深谷里,战术强光灯照在泥泞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便携式生命监测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屏幕上,沈糖糖的心率在剧烈波动后终于降了下来,体温显示:【38.4c】。
回溯烈士生前的记忆,对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负担实在太大了。
“退热栓!生理盐水!还有神经保护剂,立刻送过来!”
林晚秋跪在防潮垫旁,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却干脆利落。
她迅速扯下满是泥水的手套扔在一边,换上了新的医用手套。
随行医疗兵动作麻利地把急救耗材铺开。
“林医生,退热口服液准备好了!”
“拿过来。”
林晚秋托起糖糖的后颈,把量杯凑到家伙嘴边。
“糖糖,咽下去。”
林晚秋放轻了声音,手有些抖,但仍在极力克制:
“好孩子,把药喝了,阿姨在这儿,不怕了。”
带着甜味的药水顺着嘴角喂了进去。
姑娘喉咙动了动,很费力地咽了下去。
她刚才在回溯里看到了太多东西,枪声、暴雨、悬崖,还有李牧远坠下深谷时的画面,全压在了她身上。
药效慢慢上来,糖糖紧绷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医疗兵迅速支好折叠担架。
陆战霆弯腰用抓绒军毯把糖糖裹严实,稳稳抱起,放上粒架。
“所有人后撤五米,保持空气流通。”
林晚秋低声吩咐了一句。
她半跪在担架旁,用听诊器听着糖糖的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手环上的脑电波数值。
三十八度三。
三十八度一。
三十七度八。
数据一点点降了下来。
糖糖的脸依然没有血色,额头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但呼吸终于平稳绵长了。
“暂时稳住了。”
林晚秋长舒了一口气,撑着担架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去处理李牧远遗骨封存的事。
作训服的衣角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林晚秋动作一顿,低下头。
担架上的糖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手吃力地从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衣角。
“糖糖?”
林晚秋立刻俯下身,握住孩子温热的手,声音柔和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痛?肚子痛还是头痛?告诉阿姨。”
她以为是药力刺激或者神经痛没退。
但糖糖只是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难受和害怕,只有化不开的难过。
在糖糖眼里,那个穿深色夹磕大哥哥,正半跪在担架的另一边。
李牧远的身影已经很淡了,随时都会散去一样。
他身上的血迹和弹孔全都没了,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晚秋,眼神很温和,神色里带着点无措,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寸头。
大哥哥张了张嘴想话,眼眶却红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糖糖瘪着嘴,眨了眨眼。
她像是在心里下了好大的决心。
“林阿姨。”
女孩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秋愣了一下:“阿姨在呢。”
糖糖吸了吸鼻子,攥紧了她的衣服:
“牧远哥哥……有句话。”
林晚秋整个人僵住了。
“他一直……一直没让糖糖跟林阿姨。”
周围的风声和雨林的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林晚秋定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让糖糖的话?
从在基地通灵开始,李牧远让糖糖带的话,全都是些琐碎的事。
他林晚秋不吃胡萝卜和青椒。
他她看病历总不开大灯,眼睛会坏。
他她胃不好,药放在办公室第二个抽屉里。
他衣柜里那条碎花裙子好看,晴要多穿出去走走。
他还,知道她没扔掉那枚订婚戒指,值完大夜班总会偷偷戴上。
他交代了一大堆生活上的细节,像个放不下心的老熟人,把她这三年来的日子得明明白白。
可唯独有一句话,整整三年,他从没提过。
哪怕坠下悬崖前,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只是“证据送出去了,值了”。
他至死都没对她过一句重话,也没敢让糖糖带一句最该的话。
因为他是缉毒特勤。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怕给了承诺却只剩下一副残破的尸骨,怕那句话变成扎在她心头拔不掉的刺。
他宁愿林晚秋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念叨日常的普通人,慢慢忘了他,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糖糖……”
林晚秋嘴唇颤抖着,声音低得发虚:
“他……他什么了?”
担架上,糖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军毯。
糖糖看着旁边那个正对自己轻轻摇头的大哥哥,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喊了出来:
“他……对不起你。”
林晚秋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特别特别爱你。”
简单的几个字,直接砸在了林晚秋的心口上。
那是他在毒窟里熬过非人折磨时心底唯一的念想。
也是他抱着资料跳下深渊时,最想却不敢的字句。
直到现在,遗骨找到了,残存的气息快要彻底消散在故土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借着孩子的口,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呜……”
糖糖哭着从毯子里撑起身子,两只手抱住了林晚秋的脖子。
脸贴在林晚秋耳边,用的身子抱住了她。
林晚秋整个人僵硬着。
几秒钟后,一阵止不住的发抖从她身上蔓延开来。
三年前,烈士通知书送来时,她没哭。
看到档案上写着“确认牺牲”时,她没哭。
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看着戒指擦眼泪时,她咬破了手背也没出声。
她是军医,是战友身后的防线,她不能垮。
整整三年的压抑和难受,全被她死死埋在心底。
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冷静彻底崩了。
“啊——!!”
林晚秋把脸深深埋进糖糖的肩头,抱着怀里的团子,伏在担架上嚎啕大哭。
“哇啊啊啊——!!”
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在一瞬间宣泄出来,眼泪瞬间打湿了糖糖的衣服。
“李牧远……你个王鞍……”
林晚秋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谁要听你的对不起……谁要听……”
“你回来啊……你回来亲口跟我啊!!”
“你不是要陪我去挑婚纱吗……你不是任务结束就回来娶我吗……”
“李牧远……你回来啊!!”
哭声在潮湿阴冷的深谷里回荡着,撕心裂肺。
战术灯的光打在她发颤的背影上。
旁边的空气里,李牧远的残影看着伏在孩子身上痛哭的未婚妻,眼眶通红,嘴角却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他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最后揉了揉林晚秋湿透的长发。
随后,那道单薄的身影随风慢慢淡去,化作细碎的微光,彻底散在了深谷上空的夜色里。
……
十几米外的警戒线旁。
赵满死死抓着步枪背带,咬着嘴唇,眼泪顺着下巴一个劲地往下掉,仰起头怎么也憋不回去。
旁边的沈星野猛地转过头,抬起整条手臂挡在眼前,喉结剧烈滚动着,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
更远处的坡顶上。
陆战霆一个人背对着担架的方向站着。
夜风吹着他的作训服。
高大的身形站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拳死死攥着,骨节发白,微微发颤。
喜欢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