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里的空气湿冷黏稠。
战术强光灯在泥地上打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两名穿防护服的随行医疗队员半跪在垫单旁,动作极轻地将李牧远的残骨收纳进恒温转运箱。
四周静得只剩下防尘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
林晚秋站在一旁,擦净了脸上的泥水,眼眶通红。她低着头,将装着警用金属纽扣的物证袋轻轻放在了箱子最上方。
纽扣背面刻着的警号清晰可见。
就在队员准备合上箱盖的瞬间,两米外的糖糖突然动了。
姑娘踩着泥泞的草叶,脚步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身上套着号数码迷彩,原本揣在兜里的手忍不住伸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个物证袋。
在她的视线里,那个站在林晚秋身后的便装青年正弯着腰,温柔地注视着那枚扣子。李牧远的身影已经极淡,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随性的笑。
“大哥哥……”
糖糖声念叨着,下意识想帮他摸一下那枚纽扣。
“糖糖!别碰!”
林晚秋猛地反应过来。
身为首席军医,她太清楚回溯带来的代价。每一次触碰烈士遗物,伴随而来的都是高烧、抽搐与昏迷。这个才三岁大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住接连不断的负荷。
“沈星野,拉住她!!”
林晚秋急声大喊,扑上前想要拦住孩子。
沈星野更是吓得拔腿就冲:“糖糖住手!”
但两饶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糖糖的指尖隔着透明物证袋,稳稳按在了金属纽扣上。
姑娘前冲的身体骤然僵住。
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失去焦点,变得空洞茫然。
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发出刺耳的警报。
心率瞬间飙升到一百六!
“该死!”
陆战霆脸色一沉,大步跨上前稳稳扶住糖糖摇晃的身子。
“糖糖!糖糖!”沈星野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急得手足无措,“醒醒!快醒醒啊!”
而在糖糖空茫的视野中,三年前边境绝壁前的那场生死追逐,瞬间将她吞没。
……
那是三年前一个暴雨如注的黄昏。
西南密林深处,空气中满是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气。
“李牧远!你特么跑不掉了!”
“站住!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身后,七八个手持枪械的亡命毒贩踩着烂泥疯狂追赶,脚步声步步逼近。
砰!砰!砰!
子弹撕裂雨幕,不断打在身侧的树干上,崩飞大片焦黑的碎木。
李牧远在泥水里踉跄狂奔。
他的右腿中弹,裤管被鲜血浸透,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他没有停,胸口、腹部和肩头的几处伤口不断渗出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角在泥地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急促喘息间不断呛出血沫。
他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陷在掌心里,将一枚巧的黑色金属U盘护得极紧。
那是他在毒窟潜伏数月,用命换回来的铁证。
里面存着跨国网络这几年的核心名单、地下钱庄资金流向、境外武装据点坐标,以及省厅内部代号“老鬼”的底细。
只要送出去,整个西南边境的毒瘤就能被连根拔除。
绝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林木突然稀疏,前方地面骤然断开。
两百米高的悬崖下方,是暴雨中汹涌奔腾的浊浪。
李牧远猛地刹住脚步,碎石滚落下去,瞬间被激流吞噬。
已经没路了。
“草!跑啊!接着跑啊!”
毒贩头子抹掉脸上的雨水,端枪围了上来:
“姓李的,把U盘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不然,老子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剐下来喂鱼!”
几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他。
李牧远靠在悬崖边的岩石上,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血块。
他没有看那些枪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冰凉的金属,随后抬起头,看向下方奔涌东流的江水。
水往东走。
东面是祖国,是战友们守着的方向。
也是晚秋在的地方。
“去死吧!”
毒贩头子察觉不对,眼中凶光一闪,果断扣动扳机!
砰!
子弹贯穿了李牧远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仰倒。
就在身体悬空的瞬间,李牧远榨干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右臂青筋暴起,将手心里的U盘狠狠甩向了悬崖下方的滔滔江水!
黑色金属划破雨水,落入江心。
扑通一声,白浪翻涌,瞬间将东西卷向水底,顺着激流一路向东冲去。
“操!他把东西扔水里了!打死他!!”
毒贩们暴怒的吼叫声混着枪声在悬崖边炸响。
子弹扫在崖壁上碎石乱飞。李牧远重重砸在下方的凸石上,顺着湿滑的岩壁滑进了一道狭窄的石缝。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
视野逐渐陷入黑暗,耳边的枪声也越来越远。
满身血迹的年轻人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微动,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轻声呢喃了一句:
“证据送出去了……值了。”
……
“糖糖!糖糖!”
焦急的喊声将糖糖拉回现实。
深谷中,姑娘浑身一颤,眼神终于重新聚拢。
“呼……呼……”
糖糖像是溺水脱险一般剧烈喘着粗气,脸苍白如纸,满头冷汗,脱力地往下滑去。
陆战霆稳稳将她抱进怀郑
“林晚秋!快看她!”
“药!把急救箱拿过来!”
林晚秋跪倒在地,迅速将听诊器按在孩子心口,伸手去摸她滚烫的额头。
“心率一百四,体温三十八度二……神经元过载……”
林晚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稳住声线:
“糖糖,看着阿姨!别睡,告诉阿姨哪里难受?是不是头疼?糖糖乖,不怕啊……”
沈星野在一旁抓着头发,眼睛发红。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怀里虚弱的孩子没有哭闹。
糖糖靠在陆战霆的防弹背心上,吃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晚秋脸上的泪痕。
“林阿姨……”
糖糖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糖糖……看到大哥哥了……”
林晚秋拿着针剂的手猛地一顿。
四周静得只剩夜风吹拂草叶的声响。
“大哥哥身上……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糖糖眼眶里还挂着泪花,轻声着自己看到的情景:
“坏人在后边开枪打他……大哥哥腿断了,身上有四个大窟窿……可是大哥哥一直在跑,跑得好快好快……”
林晚秋紧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
“大哥哥手里……攥着一个的黑黑的铁块……”
糖糖在半空虚虚比画了一下。
“大哥哥跑到了悬崖边上,坏人让他交出来……大哥哥没有给。”
“大哥哥用了好大的力气,把那个黑块扔进大河里了……”
“大河好大,水好急……黑块顺着水飘走了,坏人拿不到了……”
到这里,姑娘吸了吸鼻子,有些难过地看着林晚秋。
“大哥哥摔倒在石头上的时候……糖糖听见他了最后一句话。”
林晚秋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糖糖放轻了声音,学着记忆里的语调软软地开口:
“他……证据送出去了,值了。”
那一瞬间,林晚秋所有的克制彻底崩塌。
证据送出去了,值了。
这就是李牧远。
那个永远留在密林里的二十九岁青年。
泪水顺着林晚秋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战术灯的光线下,向来坚毅的女军医满脸是泪,嘴角却慢慢扯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她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低声笑着骂了一句:
“笨蛋。”
“最后一句话……都不是对我的。”
喜欢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