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背着他那个装着他的宝贝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95号院门口的时候,刚亮透。
冬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东边的屋檐上。几只麻雀蹲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扑棱两下就抖落一撮霜沫子。
何大清在门口站了能有一分钟,深呼了两口气,才迈步跨进门槛。他走得比平时心,包袱里的几把刀隔着旧布硌着他的后背,让他不自觉地弓着腰,像个偷了东西正往回赶的贼,不对,应该是老贼。
他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正好看见傻柱从自家屋里出来,此刻还没到上班时间。
傻柱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冒着热气,正低头准备喝一口。可猛一抬头就看见他爹站在院子里,差点没一口开水呛进嗓子眼里,赶紧放下缸子几步就迎了上来。
爹?您咋今就回来了?不是要三吗?
何大清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腰板总算能伸直了。他看着傻柱那张惊讶的脸,又看了一眼敞着的堂屋门口,于莉正抱着何冰站在门框边上,也在看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上来的、介于意外和心安之间的复杂劲儿。
看到自己孙子,何大清心里头那股子踏实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比他揣着那几把刀从保城火车站出来时还要浓烈几分。他咧嘴笑了一下:事儿办完了就回来了,东西也拿回来了,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傻柱上下打量了他爹几眼,确认身上没少什么零件,又弯腰瞅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看到包袱口露出一截刀柄,愣了一下:您就为了回去拿这几把刀?
你懂个屁。何大清弯腰把包袱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刀年纪比你都大。当年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以后我会传给你,你将来再传给何冰,这就是以后咱们老何家的传家宝了。他完也不等傻柱回话,拎着包袱就往倒座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了一句,我先把东西搁屋里,等会儿出来你们该上班就去上班,我三假还有明一,今儿跟明儿我来带孩子。
傻柱站在中院里,看着他爹那背影消失在倒座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还没喝的茶,又看了看倒座房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跑那么远就为拿几把刀,这老头是真拎不清啊。不过话回来,他要是真拎的清,当初也不会让白寡妇给钓走。傻柱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端着茶碗转身回了屋。
何大清把包袱搁在倒座房的床上,把六把厨刀一把一把地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旧布仔细擦了擦刀刃上的浮灰,然后挂在了屋里那面墙上新钉好的挂钩上。挂完他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六把刀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刀柄朝外,刀刃朝里,在冬日上午稀薄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心里终于舒坦了,比他在保城那八年里任何一个早晨都舒坦。
他合上倒座房的门走到中院,正好于莉抱着何冰从屋里出来了。何大清几步迎上去,先是伸手碰了碰何冰的脸蛋,那子裹在蓝色包被里,正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四处看,手攥成拳头搁在脸旁边。何大清从于莉怀里接过何冰,动作已经比以前熟练多了,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屁股,稳稳当当的。
大孙子,爷爷带你去院里转转。何大清抱着孙子在中院慢慢溜达,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何冰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偶尔动一下拳头,像是在回应他爷爷的念叨。何大清抱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垂花门走到倒座房,又从倒座房走回中院老槐树底下,也不嫌累,就那么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他给何冰看院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又指给他看屋顶上蹲着的两只麻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那是麻雀,以后你长大了爷爷给你用弹弓打下来,烤着吃,香得很。
何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咧了咧没牙的嘴,像是在笑。何大清一看孙子笑了,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抱着他走得更来劲儿了。
今儿院里格外安静。傻柱于莉以及其他的有工作的到了时间后一个个的都去上班了,孩子们也上学了。倒座房门口的台阶上晒着一层薄薄的阳光,院子角落里那只老母鸡正不紧不慢地在土里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倒也不吵人。
何大清抱着何冰走累了,就在倒座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让孙子靠在他胸口,自己也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样的日子,何大清觉得比他在保城那八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八年他每起来就是干活、吵架、看白寡妇那张越来越垮的脸和那两个话越来越不客气的继子。
他挣的钱都交上去了,可那俩子越来越不把他当回事儿。他记得有一回他从食堂回来带了半只烧鸡,结果刚进门就被那俩的抢去分了,连根鸡腿都没给他留。他跟白寡妇了两句,白寡妇反而他气,什么不就是半只鸡嘛你当爹的跟孩子计较什么。何大清当时气得半死,可又不好发作,毕竟那俩的虽然不跟他姓,但他确实也当了八年名义上的爹。
如今不一样了。他抱着亲孙子,坐在自个儿院里,周围住的都是熟人,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何师傅,连刘华腾那个年轻的对他都挺客气的。他越想越觉得当初跑回四九城这个决定做得对,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了。
他就这么抱着何冰在台阶上坐了大半个上午,秦淮茹看到了还特意给他端了碗热茶,又看了他们爷孙俩一眼,没什么话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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