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刘晓莉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别着一朵红花，低着头站在灶房门口。
王西翠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条红手绢。
刘晓莉今化了妆，擦了粉，抹了口红，嘴唇红艳艳的，比她平时又白净了几分。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李有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立马移开了。
王西翠先开口了：“老李，你看这孩子，以后就是咱女婿了。”
李有才又看了刘晓莉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更久。
刘晓莉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李有才收回目光，声音发闷：“进去吧。”
几个人进了堂屋。
李有才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铁军：“我就一个闺女，嫁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我会的。”李铁军站得笔直。
李有才把目光转向刘晓莉：“晓莉，过来。”
刘晓莉低着头走过去，站在李有才面前。
李有才伸手拉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指腹在她皮肤上蹭了一下。
刘晓莉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抬头。
“在婆家好好过日子，别跟人吵架。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李有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跟前的人听得见。
“知道了，爸。”刘晓莉的声音也很轻。
她抬起头看了李有才一眼，唇瓣浅浅弯起，那一眼里有话，李铁军看不懂，王西翠也没在意。
李有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走吧。别耽误时辰。”
李铁军带着刘晓莉上了牛车。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刘晓莉坐在车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条红手绢。
李铁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家，院门口贴了两张红纸，皱皱巴巴的，边角翘起来了。
门口没放鞭炮，也没有人来道贺。
牛车停在院门口，刘晓莉从车上跳下来。李铁军扶着她，她把手抽回去了。
“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曾桂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围着围裙。
看见刘晓莉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嘴撇了一下：“来了？”
“来了。”刘晓莉站在院子里，没有走近。
“先去给你奶奶磕个头。”曾桂芍往柴房方向努了努嘴。
刘晓莉看了李铁军一眼。
李铁军：“不用了，奶奶身子不好，磕头就免了。”
“规矩不能免。”曾桂芍的声音硬了：“你奶奶是长辈，进门不磕头像话吗？”
刘晓莉笑了一下：“行，磕。”
她往柴房方向走了两步，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弯了一下腰，转身回来：“磕了。”
曾桂芍的脸抽了一下，想什么，没出来。
李铁军拉了拉刘晓莉的袖子，把她带进堂屋。
堂屋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个盘子，盘子里装着几块糖和几把花生。
“吃点东西。”李铁军把盘子往刘晓莉面前推了推。
刘晓莉拿了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甜。”
李铁军笑了，也拿了一颗糖剥了，塞进嘴里。“甜。”
曾桂芍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哼了一声：“狐狸精，还没进门就把我儿子勾走了。”
声音不大，但刘晓莉听见了。
她看了曾桂芍一眼，没有吭声，把嘴里的糖嚼了，咽下去，又拿了一颗。
当下午，曾桂芍开始给刘晓莉立规矩。
“去扫院子。”
刘晓莉扫了。
“再扫一遍。”
刘晓莉又扫了一遍。
“灶房也扫了。”
刘晓莉把扫帚放下了：“妈，你到底想让我扫几遍？有话直。”
曾桂芍的脸涨红了：“你叫我什么？”
“妈。怎么了？”刘晓莉看着她，不闪不避。
“谁让你叫我妈的？你进门了吗？你们领证了吗？你就叫我妈？”
刘晓莉笑了一下：“没领证，但办了酒席，不就是一家人了？不叫妈叫什么？叫阿姨？那您刚才让我去给奶奶磕头的时候，怎么不不算一家人呢？”
曾桂芍被噎住了，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转身进了灶房，把锅铲摔得咣当响。
刘晓莉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把扫帚靠在墙上，拍了拍手，唇尖微微上扬，回屋了。
晚上吃饭，曾桂芍把碗筷摆好了，故意少摆了一副。
刘晓莉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自己从碗柜里拿了一副碗筷，盛了饭，在李铁军旁边坐下，低头吃，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一样。
曾桂芍的脸色难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这饭是我做的，菜是我炒的。你吃现成的，连句谢谢都没有？”
刘晓莉抬起头：“谢谢妈。”
曾桂芍被她这一声“妈”叫得更来气了：“你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那我叫什么？叫婶子？”
“你.......”
李铁军把碗往桌上一顿，筷子搁在碗沿上：“妈，你够了。她是你儿媳妇，你不认她，就是不认我。”
曾桂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李铁军，你这话有没有良心？我生你养你，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妈杠上了？”
“什么外人？她是我媳妇。”
“你偷了家里的钱，偷了你奶的棺材本娶回来的媳妇，你还好意思？”曾桂芍的声音拔高了。
李铁军站起来，拉着刘晓莉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曾桂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嚎啕大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李显贵从里屋出来，皱了皱眉：“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来！我不活了......”
“行了。”李显贵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让村里人听见，你脸上有光？”
曾桂芍的哭声矮了半截，爬起来，拍拍灰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柴房里，李老太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听见外面的哭喊声、摔碗声、骂声，一声一声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抬不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什么，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淌进花白的头发里。
没有人来看她。
那碗粥放在床头，已经凉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最疼的孙子娶了媳妇，她的棺材本没了，她被扔在柴房里。
这一切就发生在几之间，可她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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