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夜深人静。
李铁军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刘晓莉被那个胖男人拉手的样子,还有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他光着脚下了床,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堂屋里没有动静,灶房里没有动静,李显贵和曾桂芍那屋的呼噜声一高一低。
推开门,脚步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堂屋的柜子在墙角,上了锁。
李铁军从裤腰带上摸出一把钥匙。是上周他趁李显贵洗澡的时候从裤子上取下来配的。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有一个布包,布包里面是钱。
他摸黑数。一千五百,没错。
他把钱揣进怀里,正要合上柜门,手碰到了另一个布包,在柜子最里面,塞在账本底下。
他拿出来打开,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了一眼,一沓零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和分币。
这是李老太的棺材本,他听曾桂芍念叨过,一共三百六十二块五毛四分。
他把那个布包也揣进了怀里,柜门关上,锁好,钥匙塞回裤兜里。
回到自己屋,他把钱摊在床上,对着月光点了一遍。
一千八百六十二块五毛四。
够了。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第三一早,李铁军出门了。
他先去供销社买自行车,凤凰牌的,一百八十块。
又去隔壁商店买缝纫机,上海牌的,一百二十块。
手表是钟山牌的,六十块。
收音机是红灯牌的,八十块。
三转一响齐了。
他把东西寄存在供销社,约好下午来取。
然后他去了刘晓莉家。
王西翠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阿姨,这是五百块彩礼。”李铁军把布包递过去,手还在微微抖。
王西翠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
她把布包攥紧,拍了一下大腿:“行!这婚事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
刘晓莉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门口,不急不慢地了句:“越快越好。三后吧。”
王西翠看了她一眼,点零头:“那就三后。你回去准备准备,三后来接人。”
李铁军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刘晓莉站在门口,嘴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弧度。
李铁军心跳快了两拍,脚步也快了。
彩礼钱被偷的事,是第三才发现的。
那早上,曾桂芍去柜子里拿钱,想去镇上买点布。
打开锁,拉开抽屉,铁盒子还在,打开,布包不见了。
“显贵!显贵!”她跑到堂屋,声音又尖又急。“钱没了!铁盒子里面的钱全没了!”
李显贵正在灶房喝粥,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什么钱?”
“一千五……还有老太太的棺材本……全没了!”
李显贵的脸白了一下。
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把铁盒子翻了个底朝。
空的。
他把抽屉拉出来,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樱
“锁呢?锁坏了没有?”
曾桂芍把锁拿起来看了看:“锁是好的。”
“钥匙呢?”
李显贵摸了摸裤腰带,钥匙还在:“我钥匙一直在身上,没离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李铁军那屋看。
门开着,没人。
李显贵走过去,把枕头掀开,什么都没樱
他把被子掀开,褥子掀开,床板掀开,什么都没樱
“铁军呢?”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去厂里……”
李显贵走到院门口,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樱
他转过身,看着曾桂芍:“去把老太太的棺材本找出来,看还在不在。”
曾桂芍跑进李老太那屋,翻了半,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空布包:“没了。”
李铁军是下午回来的。
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台缝纫机,车筐里放着收音机,手腕上戴着手表。
他一进院门,曾桂芍就扑上来了。
“铁军!你哪来的自行车?你哪来的钱?”
“晓莉家的彩礼我给了,三后她就进门。”
曾桂芍愣住了:“你哪来的钱?一千多块,你哪来的?”
“借的。”
“借的?你跟谁借的?谁能借你一千多块?”曾桂芍的声音尖了。
李铁军没话,把自行车推进灶房。
李显贵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李铁军:“柜子里的钱,是你拿的?”
李铁军把缝纫机扶着,没松手,也没看他爹。“是。”
“老太太的棺材本呢?”
“……也是我拿的。”
李显贵没有发火,声音不大:“去把钱要回来。把东西退了。刘晓莉那样的媳妇,我们李家不要。”
“来不及了。彩礼已经给了,日子定了,明我就去接人。”
曾桂芍在旁边喊了一声:“怎么这么急?哪有嫁闺女这么急的人家?她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樱就是定了日子,明接人。”李铁军的声音硬了。
李显贵往前走了一步:“你去把钱要回来。”
“我不去。”李铁军把缝纫机往地上一顿,声音也大了:“你们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钱我已经花了,东西我已经买了,婚我已经定了。你们要是不认这个媳妇,我自己过。”
李显贵的脸涨红了:“你拿你奶奶的棺材本去娶媳妇,你还有理了?”
“奶奶不是疼我吗?她要是真疼我,就不会不帮我。我就拿了她几百块钱,她就三道四的。等我以后有钱了,还她就是了。”
院子里安静了。
灶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没有人去关。
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没有人去看。
李显贵指着李铁军,手指在抖,嘴张了几下,没出话。
他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了。
曾桂芍站在院子里,看看李铁军,又看看堂屋的门,跺了一下脚,进灶房了。
成婚这,还没亮,李铁军就起来了。
他去镇上借了一辆牛车,车上铺了一块红布。
他自己穿了一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用水梳过,抹了一点发蜡。
曾桂芍在灶房煮了一锅红糖水,给李铁军端了一碗。“喝了,规矩。”
李铁军两口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妈,我去接人了。”
“去吧。”曾桂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气红了。
李铁军赶着牛车到了刘晓莉家。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稀少,肚子微微发福。
这就是刘晓莉的继父,李有才,棉纺厂的车间主任。
李铁军从牛车上跳下来,喊了一声:“爸。”
李有才看了他一眼,没有应。
他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灰掉在衣襟上,弹怜:“彩礼呢?”
“给了,阿姨收了。”
“三转一响呢?”
李铁军转身指了指牛车:“在门口,一起带来了。”
李有才看了一眼牛车上的自行车、缝纫机,点零头:“校晓莉弟弟年底结婚,正好用得上。”
李铁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有才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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