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戎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沙沙的，带着困意：“同志，又麻烦你了。”
他靠在稻草堆上，云书佩挨着他。
温岁安摇了摇头：“不麻烦。”
程婉桢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岁安，你跟大队长家是什么关系？”
温岁安看了她一眼。“他是我大舅。”
牛棚里安静了一瞬。
周晚宁抬起头，眨了眨眼。
程婉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戎川从稻草堆上撑着坐起来，眼睛亮了一点：“你是胡大有的外孙女？”
“嗯，是我姥爷。”
程婉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我……之前一直担心你是那边派来的。”
她没有“那边”是哪边，但温岁安懂了。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程婉桢的声音轻了，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疲惫。
周晚宁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温岁安旁边坐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程婉桢问。
“之前，她帮我赶走了方志强。”周晚宁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薄唇浅浅一弯。
“你被欺负了？”程婉桢皱了一下眉头。
“没有，岁安帮我骂他了，骂得那个人一句话都不出来。”周晚宁看了温岁安一眼。
程婉桢又看了温岁安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清是放心还是心疼：
“晚宁这孩子，从就不爱惹事。下乡以后，没少受欺负。她要是有你一半的硬气，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了。”
温岁安没接话，站起来：“我先回去了。明我带药过来换，晚上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姨，沈梓潼的病，您什么时候方便？”
程婉桢愣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弯起：“你肯让我治？”
“当然。”温岁安。
第二晚上。
温岁安把沈梓潼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抱着她悄悄出了门。
沈梓潼趴在她肩头，手攥着她的衣领，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夜风凉丝丝的，她把棉袄往上拢了拢，盖住沈梓潼的脑袋。
沈梓潼从棉袄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脸埋回去了。
牛棚里多了盏煤油灯，光线比昨亮了些。
周秉文躺在稻草堆上，腿上的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再渗血。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额头上没有汗了，体温降下来了。
程婉桢蹲在煤油灯旁边，把银针一根一根排开，细长的针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温岁安把沈梓潼放在稻草堆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潼潼，这个奶奶要帮你扎针，让身体好起来。有点疼，但很快就好了。你怕不怕？”
沈梓潼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程婉桢走过来，蹲在沈梓潼面前，拿起一根银针。
沈梓潼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针上，又移开，落在程婉桢脸上，停了一瞬。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沈梓潼的身体猛地一僵，嘴瘪了一下，没有哭。
第二针，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针，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了温岁安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温岁安没有出声，轻轻握住她的手。
程婉桢的手指很稳，银针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捻转、提插，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深不浅。
温岁安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的手。
攒竹、鱼腰、丝竹空、太阳穴、百会、神庭、本神。
这不是普通的针灸，是灵枢九针。
她在后世文献里读过的那些描述，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程婉桢的手势、力度、进针的角度，每一处都精妙到极致。
留针的时候，程婉桢在沈梓潼身边坐下来，把银针一根一根捻转。
她的动作很慢，每捻一下，针尾就在空中划一个的圈。
沈梓潼的眼睛慢慢阖上了，不是睡着了，是放松了，像是有人把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扣。
周晚宁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妈，喝口水。”
她把碗递给程婉桢，蹲在温岁安旁边，看着沈梓潼扎针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岁安，你这么晚了还带孩子来，白不困吗？”
“还好。”
周晚宁看了一眼程婉桢，又看了一眼温岁安，犹豫了一下：“你对我妈的针法好像很感兴趣。”
温岁安点零头。
“你以前学过针灸？”
“看过一些书。”
周晚宁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这一身本事，没人传常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从喜欢画画、设计衣服那些。我妈嘴上不，心里其实很遗憾。”
她看了温岁安一眼：“你要是想学，不如拜我妈为师？”
温岁安愣了一下，看了程婉桢一眼。
程婉桢正在捻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温岁安，没有话。
温岁安想起前世那些中医论坛上的叹息：“程家灵枢九针，七十年代失传了，后人只闻其名不见其术。”
她站起来，走到程婉桢面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您可以教我吗？”
程婉桢手里的银针停了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红了：“你愿意？”
“师父。”
程婉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放下银针，两只手抓住温岁安的手，攥得紧紧的：“你不嫌弃我是个臭老九？”
“不嫌弃。”
“你不怕被人知道跟我学医，连累你？”
“不怕。”
程婉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及：“好，好，我教你。把我会的都教你。灵枢九针，本来就是我程家祖传的，我爹临终前交代我，不能让它断了香火。”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哽：“晚宁不肯学，我以为这辈子没人能传下去了。”
周晚宁蹲在角落里，用手背擦眼睛，擦了又擦。
温戎川靠在稻草堆上，唇角弯了一丝浅弧。
云书佩在旁边笑，笑出了眼泪。
周秉文躺在稻草堆上，偏过头，看了温岁安一眼，又看了程婉桢一眼，声音虚弱但很稳：“好事。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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