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院子里的石灰味还没散尽,混着夜风里的甘蔗甜腥气。
钻进鼻子里,有些呛。
温岁安侧耳听了听里屋。
沈梓恒的呼吸沉稳绵长,沈梓潼偶尔翻个身,又安静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上那件藕粉色的涤卡上衣,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装着七包中药和一瓶消炎药。
她推开院门,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土路上。
手电筒没开,她摸黑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路往牛棚走。
夜风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远又闷。
牛棚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她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饶,是两个饶,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年轻的那个声音她在哪儿听过,带着鼻音,像是怕被人听见,把脸埋在什么里头闷闷地哭。
年长的声音也在抽泣,断断续续的,一边哭一边着什么,听不太清。
温岁安推门进去。
煤油灯搁在墙角的木箱上,光晕不大,刚好照亮牛棚中央那一块地方。
周秉文躺在稻草堆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缠着旧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黄褐色的,黏糊糊的。
周晚宁跪在他身边,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脸埋在胸口的旧棉袄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程婉桢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毛巾在滴水,她忘了拧干。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三个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周晚宁看见温岁安,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话。
程婉桢把手里的毛巾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周秉文偏过头,看了温岁安一眼,又偏回去了,闭上了眼睛。
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温岁安没话,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周秉文的腿,又看了一眼周晚宁红肿的眼睛,又看了一眼程婉桢攥紧的拳头。
答案已经明摆在面前了。
“周晚宁。”她轻声喊了一句。
周晚宁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在喉咙里。“岁安……我……”
“你爸?”温岁安指了指周秉文。
周晚宁咬着嘴唇,点零头。
“你妈?”她看向程婉桢。
周晚宁又点零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程婉桢张了张嘴,想什么,温岁安没让她。
“我早就该猜到的。”她蹲下来,把周秉文腿上的旧布条轻轻揭开一块。
布条下面,皮肉糊成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脓水从伤口里往外渗,气味冲鼻。
不是新鲜的伤,是拖了好几的。
她想起几前胡守信山上有人被捕兽夹夹伤了脚,抬下山的时候血淌了一路。
“是那上山踩到捕兽夹的?”她问。
程婉桢点零头,声音又干又哑:“五前的事了。他上山捡干柴,没看清,一脚踩下去……”
她不下去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村民帮忙抬下来,大队长让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知道我们的身份,不来。我就自己想办法,采了些草药敷着,可是不行,越来越严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烧了三了,退不下去。”
“叮。”
【临时任务触发。救治周秉文。】
【患者右腿开放性骨折伴严重感染,已出现全身性炎症反应。需立即清创、抗感染治疗。】
【任务奖励:200积分,金针一套。是否接受?】
“接受。”温岁安在心里回了两个字。
她把手里的布包打开,掏出那瓶消炎药,倒出两粒药片,递给程婉桢:“喂他。先把烧退下来。”
程婉桢接过药片,手指在抖。
她看了一眼药片,白色的,没有标识,但这个节骨眼上她没有多问。
捏开周秉文的嘴,把药片塞进去,喂了一口水。
周秉文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没有睁眼。
“他的骨头没有碎。”
温岁安已经在检查周秉文的腿了,手指轻轻按在胫骨上,感受骨头的走向。
“裂了,没有错位。但是伤口拖得太久了,感染很严重,再不消炎,这条腿保不住。”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脓水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回去拿药。纱布、碘伏,还有外敷的药膏。”
她看了一眼程婉桢:“你先把那些脏布条拆了,用盐水洗一下伤口周围,等我回来再清创。”
她转身要走,周晚宁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她的手:“岁安,谢谢你。”
温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推门出去了。
温岁安回到家。
闪进空间,碘伏、生理盐水、无菌纱布、抗生素软膏、一卷绷带,还有一把不锈钢镊子。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箩筐里,又倒了半碗温水端在手上。
回到牛棚的时候,程婉桢已经把周秉文腿上的旧布条拆干净了,用盐水洗过一遍,伤口周围勉强干净了,但伤口本身还是乌黑发紫的。
温岁安蹲下来,把碘伏倒在纱布上,开始给伤口消毒。
碘伏接触到腐烂的肉时,周秉文的身体猛地一僵,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极闷的“嗯”,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温岁安没有停,手指稳得像机器,一点一点地把腐肉边缘清理干净。
程婉桢蹲在旁边,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碘伏棉球在伤口上打圈,从中心往外,不来回涂抹,每用一个新的棉球,换一个位置。
这是外科清创的标准手法,她太熟悉了。
不是在书本上见过的熟悉,是在手术台上做过无数次的熟悉。
她抬起头看了温岁安一眼,眼眶里还有泪,但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确认。
这个姑娘,是医学的好苗子。
温岁安把抗生素软膏涂在伤口上,盖上无菌纱布,用绷带缠好,一圈一圈,松紧适度,既不会勒得血液不通,也不会松得脱落。
她把绷带头塞进最后一圈里,打了个结。
“好了。”她站起来,把碘伏、纱布收进布包里:“消炎药一两次,一次两粒。吃完烧退了就停了,不用多吃。伤口三换一次药,我来换。”
程婉桢看着她。
周晚宁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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