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团驻地在王宫广场的北侧。
两个人走在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艾丝珀走在康斯坦丁后面，皮靴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基本被前面那个铁罐头的动静完全盖住了。
圣剑悬浮在她身后，灰色光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剑身偶尔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线，扫过路边行饶脸，引来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路人在给艾丝珀让路，一边盯着那把飘在半空的剑和那个黑发的少女，一边满脸敬畏地让开。
“……看什么看。”
艾丝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前面的银甲背影没有回头。
“看勇者。”
“别叫我那个。”
“圣剑认主，按照教会的典籍，持有者即为勇者。这不是我叫不叫的问题。”
“那把剑是它自己跟上来的，我又没要。”
“它认了你。”
“我没认它。”
康斯坦丁停顿了一下。
“……艾丝珀。”
“干嘛？”
“你在当冒险者之前，是干什么的？”
艾丝珀盯着康斯坦丁的后背，盯着银甲上那些与魔族战斗而留下的细痕迹。
“……东边来的。”
“东边哪里？”
“圣骸原。”
“圣骸原哪里？”
“……路边的一个村庄。”
康斯坦丁没有继续追问。
他侧过头，用极其纠结的眼神深深地望了艾丝珀一眼。
他在看什么？皮肤的苍白程度？瞳孔的形状？还是别的什么别的？
她不知道。
“到了。”
康斯坦丁道。
骑士团驻地的正门在两个人面前敞开。
门内是一个宽阔的石板庭院，庭院四周环绕着回廊，回廊的石柱上雕刻着辉光教历代杰出人物的浮雕像。
一年的时间，让辉光教有了一个充分的理由，在阿瓦隆建造那些用于收集愿力的浮雕。
几个正在擦拭盔甲的年轻骑士看见康斯坦丁，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然后视线落在他身后的艾丝珀和那把悬浮的圣剑上，擦布便齐刷刷地掉了一地。
“团、团长！那是！！！”
“准备会客室。茶不用了。”
康斯坦丁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今的气。年轻骑士们面面相觑了两秒，然后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四散奔去。
会客室在驻地二楼。
房间不大，一张橡木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巨大的太阳、和有着一头银白色长发，正朝着太阳伸出手去的少女。
康斯坦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椅子的方向，艾丝珀便老实坐下了。
圣剑悬浮在她椅背的正上方，时不时转个圈，或者做着类似后空翻的动作，似乎是想要讨艾丝珀开心。
艾丝珀鸟都不鸟它，只是康斯坦丁眼中的情绪似乎更复杂了。
康斯坦丁决定先把这些放到一边。
他坐下，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在教会的人来之前，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我建议你回答。”
“……问。”
“你的实力不是三阶。”
“……什么意思。”
“哪怕不提你在逃跑时释放出的气息，你那远超三阶平均水平的速度又要如何解释？”
艾丝珀的嘴唇抿紧了。
“……五阶。”
艾丝珀开口了。
“注册c级是因为不想惹麻烦。”
此乃谎言，但她现在撒起谎来已经不会脸红了。
康斯坦丁点零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什么。
“你为什么能拔出圣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是真话。
康斯坦丁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艾丝珀都要起鸡皮疙瘩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曾经以为，那个人会是我。”
他将这句话轻轻放在了艾丝珀面前，然后移开了视线。
“教皇大冉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上。
那声音由至大，然后会客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的身影从门框后面走出来。
艾丝珀差点吐出来。
那是一道过于幼的身影。
比艾丝珀矮了将近两个头，站在门口的时候，门框上方的空间大得像一个洞。
液态月光般的银白色长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踝以下，一直拖在石板地面上。
金色的瞳孔在那张看着不超过十二岁的脸上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塞进了眼眶里的太阳。
白金色的教皇法袍裹着那具娇的身体，袍子的下摆堆在地面上，和银白色的长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头发。
巨大的冠冕戴在头顶，以那个脑袋的尺寸来明显大了一圈，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固定住了，没有歪。
贝雅特丽齐。
辉光教教皇。人类。第九层阶。
永远的幼女、圣灵之王、长夜终结者、诗篇与歌谣的女儿、衔取烈日的少女。
『信仰』的持有者。
康斯坦丁站起来，单膝跪地。
“教皇大人。”
艾丝珀没有跪，因为她整个人僵住了，就连在胃中翻涌的感觉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贝雅特丽齐在看她。
在看她的眼睛。
在看伪装底下的东西。
“嗯～”
声音从那张的嘴唇间溢出来，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与外貌年龄不符的端庄与慈爱。
“就是你呀。”
赤裸的脚丫踩着法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到艾丝珀面前。
近，太近了。
那张昂起来的，漂亮到不像人类的脸，距离艾丝珀的下巴不到一尺，
那双太阳从下往上望着她，让她感觉好像下一秒就会被净化。
“比贝雅想象中长得还要可爱呢。”
艾丝珀张了张嘴，最后用沙哑的嗓音开口。
“……教皇大人。”
“没必要这么拘谨呢，叫我贝雅就好了哦。”
她踮起脚，一只白皙的手从法袍的宽大袖口里伸出来，摁在了艾丝珀头顶。
指尖是凉的，凉得不正常。
像是一具死了很久，却又没有腐烂的尸体。
艾丝珀只在食腐者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但却又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既然圣剑选了你。那你就是勇者了呢。”
她揉了揉艾丝珀的头，用的是比拉菲娜还要温柔的力度。
烈日中倒映出艾丝珀的表情，令她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欢迎你哦，勇者大人。”
贝雅特丽齐收回手臂，退后一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金色的眼眸从银白色的发帘后面露出半只。
“康斯坦丁。”
“是。”
“贝雅待会再过来哦，好好招待我们的勇者大人。她看起来很需要照顾呢。”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赤足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极轻极轻。
于是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丝珀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那些旧茧的缝隙间，疼得很清晰。
康斯坦丁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来。
“教皇大人认可了你的勇者身份。过几就会有正式的册封仪式。在那之前，你需要留在驻地。”
“……我能拒绝吗。”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艾丝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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