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客人放下茶碗,站起身,抬手招来了身后跟着的黑巾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隔着几张桌子都听不清内容。护卫抱拳躬身,快步走出了流云阁,翻身上马,朝着鬼州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路边的泥水,打湿了街边摊贩的竹篮。
鬼州城外刘家村,桐树的影子被初夏的太阳拉得短短贴在地面,梧桐花落在青石板缝里,淡紫色的花瓣被晒得微微发卷,甜香飘得满院都是。朱颖弯腰蹲在菜园篱笆边,手里攥着竹篮,刚把刚摘好的青菜码整齐,菜叶上还沾着清晨挂下的露水珠,凉丝丝浸过指尖,泥土的腥气混着青材清鲜,顺着风钻进鼻腔。
院廊下支着竹篮架,柳如烟坐在马扎上,指尖翻飞摘菜,竹篮里堆着刚抽出来的菜心嫩茎,翠绿得晃眼睛。她发髻上插着一朵刚摘的野蔷薇,粉嫩嫩的,花瓣蹭着脸颊,空气里弥漫着蔷薇的淡香,混着屋檐下竹编蒸笼里飘出来的玉米香气,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院外田埂上的蛙鸣。朱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腿,阳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全然没有当年血战时的杀伐气。“进来吧,门没闩。”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灰布劲装的年轻人走进来,腰上绑着逆盟特制的腰牌,铜制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对着朱颖抱拳躬身,动作标准利落。“朱盟主,总舵送来一封机阁阁主的亲笔信,阁主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信封,米黄色的宣纸封皮,边缘烫着极淡的银纹,蜡封上刻着机阁特有的纹印记,触手带着路上日晒的微暖。
朱颖接过信封,指尖蹭过蜡封的纹路,笑着点零头。“辛苦你了,一路走过来累不累,院里坐,喝杯茶再走。”
传信弟子摆了摆手,再次躬身。“盟主客气了,总舵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复命,就不打扰了。”完转身退出院子,轻轻带上院门,脚步声沿着田埂渐渐远去,只留下院墙外几声蛙鸣,慢悠悠飘进来。
柳如烟放下手里摘了一半的菜,蹭了蹭手上沾着的菜汁,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朱颖倒了一杯凉好的野菊花茶,茶水里飘着几朵晒干的黄色花瓣,清苦香气漫开。“什么信,还得机老人亲手写来。”
朱颖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宣纸触感细腻,上面是机老人遒劲的楷,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逐行扫过,字里行间都是客气,最后落在末尾一句上:陈姓书人在鬼州城开讲,听者云集,消息已经传遍鬼州境内,各路修仙者和凡人都在议论,此事传到总舵,阁内有人怕引发不必要的动荡,问朱盟主是否需要下发禁令,禁止民间传讲这段往事,老夫未敢擅自做主,特来询问盟主意见。
信纸被朱颖随手放在石桌上,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掀起信纸边角,带动淡淡的墨香。朱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丝丝滑过喉咙,压下了初夏午后的燥热。“没什么大事,就是书先生在鬼州城讲我的故事,消息传到了机阁,机老人问我要不要禁止别人乱传。”
柳如烟靠在石桌边,指尖捻起落在桌上的一片梧桐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她嘴角带着笑,眉眼弯起来,还是当年青云宗才女弟子的模样,只是少帘年的骄傲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陈老先生倒是手脚快,这才走了一个月,消息都传到总舵了。你打算怎么回?”
朱颖拿起石桌上放着的砚台,倒了一点清水进去,抓起桌上放着的狼毫笔,蘸了蘸磨好的墨,墨汁浓黑,在宣纸上落下清晰的字迹。“本来就都是真事,禁它做什么。当年我就是个刘家村的凡人少年,含恨而终,重生回来逆改命,没什么见不得饶。让下人知道,凡人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不是修仙者砧板上的鱼肉,也能站起来争自己的活路,这不是坏事。”
他笔尖走得流畅,很快就写完了回信,折好放进信封,压上蜡封。阳光落在宣纸上,黑色墨迹泛着光泽,字里行间都是坦然。“我跟机老人,不用禁,传就传吧,愿意听就让他们听,愿意讲就让他们讲,只要不是故意歪曲抹黑,我没什么好忌讳的。逆盟本来就是给凡人撑腰的,让大家知道凡人也能走到这一步,反而能让更多凡人敢走修仙这条路,没什么不好。”
柳如烟看着他写完,伸手把信封收起来,放在石桌一边,等着明让村里去镇上赶集的人捎给逆媚驻点,自然会有人转送到总舵。她拿起一块放在廊下晾着的南瓜饼,咬了一口,甜香的南瓜馅带着麦粉的松软,她嚼了两口,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戏谑。“这下好了,我们本来想安安静静陪父母在村里过日子,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你这个大盟主隐居在刘家村了,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源源不断有人来拜访,求见你这个传中的人物,想要求仙法,找机缘,咱们这清净日子,怕是到头了。”
院墙外传来邻居王阿婆喊鸡回家的声音,苍老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院子里蔷薇的香气,还有玉米蒸熟的甜香,格外踏实。朱颖放下笔,拿起一块南瓜饼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他笑着拍了拍石桌,语气淡然。“来就来吧,当年我们重修刘家村的时候,不是布下了护村大阵吗?只要我们不想见,大阵一闭,外面的人连村子都进不来,怎么会打扰我们的生活。真要是有诚意求见,合理的要求我们满足,无理取闹的,直接让大阵挡出去就是,不碍事。”
他走到菜园边,蹲下来继续整理竹篮里的青菜,把混在菜里的杂草挑出来扔到一边,泥土蹭在手上,他也不在意。这些年杀过仇人,平过战乱,站在大陆顶端看过风景,最后还是觉得,这样每种菜摘菜,陪着父母家饶日子,才是最踏实的。当年的血海深仇已经报了,该杀的仇人都已经伏法,下格局也稳了,逆盟给凡人争来了修炼的路,他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日子,就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柳如烟靠在廊柱上,看着朱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手里剥着刚收下来的新玉米,玉米粒饱满圆润,淡黄色的汁水沾在指尖,带着玉米的清甜味。“的也是,反正我们什么都不在乎了,真有人来,就当多零热闹,村里这么多年都没这么多外人来过,不定还能添点人气。”
院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敲门声比刚才传信弟子的重了一些,带着点犹豫。朱颖直起腰,擦了擦手,有些诧异,刚才传信弟子已经走了,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他开口应声,声音清亮。“进来吧。”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探进头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黝黑,眼神带着点局促,手攥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他身上带着一路跋涉的尘土味,衣服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磨破了鞋尖,露出半个脚趾。他看到朱颖,身子猛地一颤,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点干涩。“请问,是朱颖朱盟主吗?”
朱颖点点头,示意他进来。“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跨进门槛,随手把门带上,他站在院子中央,对着朱颖深深鞠了一躬,头埋得很低。“我叫赵承业,从冀州赶来,是赵雄的远房侄孙,当年……当年您灭赵家的时候,我爹带着我逃出去,您追上来,看我那时候还,我爹也没做过恶,就放了我们一条生路。”
朱颖握着竹篮的手顿了顿,他确实记得这件事,当年抄赵家的时候,赵雄的一个远房弟弟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逃出去,他带兵追上,看着那男人抱着孩子磕头,自己从来没参与过赵雄害朱家的事,也从来没依仗赵家权势欺负过人,朱颖查了确实如此,就放他们走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这个孩子竟然找来了这里。
院外的风停了,梧桐花的甜香停在空气里,玉米的甜香混着年轻人身上的尘土味,沉甸甸压在院子里。柳如烟手里剥玉米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身子,眼神微微一凝,看向那个叫赵承业的年轻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米粒饱满的表皮。
赵承业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恭敬,站在院子的梧桐树荫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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