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擦手的动作停在布巾上，井水带着初夏的凉意，还沾在手腕的皮肤上，顺着纹路往下滑，滴在青石板院子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空气中南瓜饼的甜香还在往鼻子里钻，那是柳如烟刚蒸好的，放在廊下晾着，金黄的饼皮泛着油光，看着就暖人。
他抬眼看向门口，村长身后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边角磨得发毛，背着一个棕木旧木箱，边角包着的铜皮已经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副紫檀鼓板，指节上带着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操持这营生。老者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颔下三绺长髯飘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望着朱颖的时候，满是恭敬与仰慕。
朱颖放下布巾，抬手拱了拱手，侧身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石桌上刚摆好柳如烟蒸的南瓜饼，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茶水是刚泡的野菊花茶，清苦的香气漫开，混着南瓜的甜香，闻着就让人舒心。
“先生远道而来，快请坐。”朱颖给老者倒了一杯茶，瓷杯碰着石桌，发出轻脆的响声。
村长把草帽挂在廊下的木钉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我就不坐了，你们聊，我先回去忙活。人家老先生一路打听过来，不容易，朱颖娃你好好陪着。”完就摆摆手，转身出了院子，院门吱呀一声响，又恢复了安静。
老者站起身，对着朱颖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态度恭谨得不像话。“老朽姓陈，走南闯北了五十年书，走遍万行大陆每一个角落，听过的故事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从来没有哪个故事，能比得上朱公子您的事迹动人。半年前老朽在北境荒原给流放的犯人们书，偶然听到过往的商队起您，是鬼州刘家村出了一位凡人少年，重生归来逆改命，灭黑风寨，杀赵雄，斗墨渊，平血煞，最后创立逆盟，给下凡人争了一口活路。老朽听完当时就动了心，一路沿着商路打听过来，就想亲眼见见您，听听您亲口这段往事，把最真实的故事记下来，讲给下所有人听，不能让这么一段逆传奇埋没在这山村里。”
陈书到激动处，声音都微微发颤，手紧紧攥着怀里的鼓板，指节都泛了白。空气中野菊花的清苦混着他身上带来的、一路风尘的干燥土腥味，还有皂角洗衣服留下的淡腥气，每一丝味道都明，他真的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朱颖看着他真诚的模样，笑了笑，给他续上一杯热茶。茶水滚热，沿着杯壁暖了手指。“我这点事，都是过往了，不值得先生这么费心跋涉。”
“值得！怎么不值得！”陈书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老朽书这么多年，听的不是神仙长生，就是王侯将相，那些故事都飘着，落不到地上。可您的故事不一样，您是凡人，从泥里爬出来，抱着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现在，给下无数凡人拼出了一条能走的路。这故事要是不传开，下的凡人哪里会知道，原来修仙者不是生就高人一等，原来凡人也能逆改命，原来这世间还有公道二字！”
朱颖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瓷片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像是被风吹开了尘封的门，一幕幕翻涌上来。前世灭门那的血腥味，黑风寨主刀砍在父亲脖子上的脆响，母亲把他推进枯井时哭哑的嗓音，还有自己临死前，赵雄踩在他脸上出的那番轻蔑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发生在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南瓜饼的甜香压下了那些记忆里的血腥味，眼前是刘家村安稳的院子，廊下晾着刚洗好的衣服，院角的香椿树落下几片新叶，风吹过，晃得廊下的桐油灯影轻轻晃动。现在一切都好了，仇报了，家人平安，下安稳，那些往事，一也无妨。
“既然先生想听，那我就一。”朱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苦的茶水滑过喉咙，开口起了那段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经历。
从重生醒来那一刻，睁开眼看见还活着的母亲，闻到屋子里柴烟的味道起，到十六岁那年赵雄来村里打猎，抢了邻居家的女儿，自己年少气盛，扔石头砸破了赵雄的头，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砸，就给全家招来了灭门之祸。到自己带着记忆，知道三年后黑风寨就要血洗村子，偷偷去黑风寨附近踩点，在山里采了三年的药，攒够了钱去万宝阁买邻一张低阶符箓，到提前买通了黑风寨里一个被胁迫入伙的老乡，拿到了黑风寨下山抢劫的具体时间。
陈书一动不动坐在石凳上，鼓板放在腿上，手里的茶杯凉了都没碰一下，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朱颖，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听到黑风寨血洗村子那段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青筋都爆了起来。
朱颖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像是在别饶故事，可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到自己靠着前世记忆，找到那处被山洪冲出来的上古修士遗迹，拿到邻一本功法，到去青云宗参加外门弟子考核，被赵雄的人打压，差点死在半路上，到误入剑门和青云宗的打斗，捡了一颗被打落的凝气丹，靠着那颗凝气丹突破境界，又到后来创立逆盟，一开始只有三五个跟着他的凡人，被各大宗门追杀，躲在北境荒原里吃了三个月的草根，每一次都差点死了，又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阳光慢慢从院子东边移到西边，斜斜透过香椿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渐渐多了傍晚的凉意，南瓜饼的香气早已经散透了，只剩下野菊花的清苦留在鼻尖。陈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热泪，皱纹里都夹着亮晶晶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流，落在青布长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
“后来呢？后来您怎么化解的道反噬？您每次改变命运，道都会降下惩罚，对不对？”
朱颖顿了顿，起第一次改变灭门结局的时候，道降下雷罚，劈在他身上，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后来斗墨渊，破机老饶命运棋局，每一次逆行事，都引来更厉害的反噬，最后一次为了给下凡人争取修炼的权力，打破修仙宗门垄断资源的局面，道降下九重雷劫，他硬是扛了下来，最后反而勘破了生死，走到了连上古修士都达不到的境界。他隐去了自己现在已经不生不灭的事，只扛过雷劫之后，下就安稳了，逆盟也站稳了脚跟，各大宗门不得不承认凡人也有争夺资源的权力。
陈书听到雷劫那段，猛地站起身，手抚着胸口，半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朱颖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公子大仁大义，这是老朽这辈子听过最了不起的故事，比那些上古神仙开辟地的故事，还要了不起！您一个凡人，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不仅报了血海深仇，还给下所有凡人闯出了一条活路，这才是真正的传奇，真正的逆改命！”
朱颖笑了笑，伸手扶起他。“都过去了，现在下安稳，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陈书在刘家村住了下来，朱颖把村头闲置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他住，每吃完饭，朱颖就坐在院子里给他讲，一段一段，讲了整整半个月。陈书带了纸笔，每听得认真，记下来的纸装满了半木箱，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遇到不对的地方，反复跟朱颖确认，连当年黑风寨寨主用的是什么刀，赵雄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袍子，都问得清清楚楚。
刘家村的人听来了个书先生要讲朱颖的故事，每都有不少人过来听，听到灭门那段，女人们都抹眼泪，听到朱颖杀了黑风寨主和赵雄，全村人都鼓掌叫好，每院子里都坐满了人，热闹得很。半个月下来，陈书把整个故事都整理好了，厚厚的一叠纸，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旧木箱里。
收拾好东西那，朱颖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风很大，吹得陈书的长髯飘起来，也吹得路边的麦子翻起金浪，麦香顺着风吹过来，饱满又踏实。陈书背着木箱，握着朱颖的手，力气很大，满是激动。“公子放心，老朽这就走，从鬼州开始讲，一路讲到北境，讲到东海，讲到大夏王城，讲遍整个万行大陆，让每一个角落的人都知道朱颖的名字，都知道凡人也能逆改命！这个故事，我要讲到我死的那，就算我死了，我的徒弟也会接着讲，子子孙孙一直讲下去，绝不会让它埋没！”
朱颖笑着点头，给了他一袋干粮，又塞了一些碎银子当盘缠。“一路保重，路上心。”
陈书把银子推回来，执意不肯收，背起木箱，对着朱颖深深作了一揖，转身沿着村口的大路走了，青布长衫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阵风吹过老槐树，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
朱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他走远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村。
此刻百里之外的鬼州城，最大的茶楼流云阁里，陈书刚找掌柜的好场子，放下背上的旧木箱，掏出鼓板摆在桌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喝茶歇脚的客人，都是听书来了。
陈书清了清嗓子，敲了一下鼓板，脆响压下了茶楼里的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着台上的老者。
“今老朽给各位一段新评书，名字就蕉重生之逆改命》，的是咱们鬼州刘家村，出了一位少年英雄，名叫朱颖……”
鼓板声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震得茶楼房梁上的灰尘轻轻落下来，落在第一排一个身穿锦袍的客人茶碗里，那客人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台上，听到朱颖两个字，指尖猛地一顿，茶碗盖磕在碗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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