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颖扶着旁边的青石碑慢慢站直身体,指尖攥得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眼望向山脚下安宁的村庄,炊烟顺着风飘上山岗,蹭过他汗湿的脸颊,带着人间烟火暖烘烘的温度。柳如烟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朱颖深吸一口气,草木混着泥土腥甜的气息涌入胸腔,胸口那阵尖锐的刺痛暂时褪去,只剩下淡淡的麻痒,像蚂蚁顺着血管慢慢爬动。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指腹蹭过皮肤,满是湿黏的凉意,风从山岗缺口吹过来,扫过汗湿的后背,激得他微微一颤。
“我没事。”朱颖松开攥着石碑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青石碑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可能是刚才风大吹得,咱们下山吧,爹娘该等急了。”
柳如烟没有松开封住他胳膊的手,指尖依旧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的剧烈跳动,那跳动带着不正常的急促,像是藏着一头随时要挣脱束缚的野兽。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纸灰香气,混着朱颖身上散出来的微凉气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你都出汗了,额头凉得像冰,是不是反噬又发作了?”
朱颖迈开脚步,顺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只有他自己清楚,膝盖深处藏着淡淡的酸软,那是雷霆之力冲撞经脉留下的余韵。“早就了,道反噬没那么容易消干净。”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之前闯逆劫的时候,万灵帮我挡了九道雷,大部分反噬都跟着雷散了,剩点尾巴,早晚都得出来。”
山风卷着林间的湿气,顺着衣领往衣服里钻,朱颖把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目光落在下山的石阶上。每一块石阶都被历代上山祭祖的人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带着湿意。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柳如烟扶着他的胳膊跟在后面,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时不时的细微震颤,那震颤很轻,若非一直贴着他的胳膊,根本察觉不到。
走到半山腰的歪脖子松树下,朱颖停下脚步,伸手摩挲着树干上那道十岁时刻下的身高印记。树皮粗糙,带着松脂特有的清香,蹭得指尖微微发痒。他低头看着那道刻痕,刻痕里积了十几年的灰尘,颜色深得发黑,和周围浅灰色的树皮形成清晰的分界。胸口那阵刺痛又冒了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温和许多,像是提醒他什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经尽数压下。
“走吧,继续走。”朱颖松开手,指尖沾了一点松脂的黏腻,他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往下走。
转过最后一道弯,朱家老院的灰瓦屋顶就出现在视线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越过围墙,伸得老高,细碎的白色槐花落了一地,院门口的石板缝里都落了好几朵,风一吹,就飘过来浓郁的甜香。朱母正站在院门口张望,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手巾,看到两人回来,连忙迎上来,目光落在朱颖发白的脸上,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朱母伸手想去摸朱颖的额头,被朱颖侧身让开了。
“娘,没事,就是山上风大,吹得有点冷。”朱颖接过朱母手里的手巾,擦了擦脸,手巾带着皂角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暖味,“爹呢?”
“在院子里劈柴呢,等你回来中午炖肉。”朱母侧身让开门口,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又转回头盯着朱颖看了半,见他确实不像大事,才放下心来,“快进屋歇着,粥我一直温在锅里,给你们盛两碗喝。”
朱颖点点头,牵着柳如烟的手走进院子。朱父站在院子西侧的柴堆旁,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正弯腰劈一块榆木疙瘩,看到朱颖进来,直起腰抹了把汗,把斧头靠在柴堆上,开口声如洪钟:“回来了?坟头都修整好了?”
“都好了,爹你歇着吧,剩下的柴我来劈。”朱颖把放在院门口的竹篮放好,解开上面系着的麻绳,把里面剩下的供果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不用不用,我都劈完了。”朱父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碗凉茶,递过来一碗,“快喝点水歇歇,看你这满头汗。”
凉茶带着陶土的土腥气,还有野菊花淡淡的甘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浇灭了胸口那点燥热。朱颖喝了大半碗,胸口那阵刺痛又淡了几分,他放下陶碗,冲着朱父朱母开口:“我有点累了,先回屋歇会儿,如烟跟我一起。”
朱母笑着摆手:“快去歇着,饭好了我叫你们。”
朱颖牵着柳如烟的手走进西屋,这是他从住到大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槐花香顺着窗棂飘进来,满室都是甜香。床上铺着刚晒过的被褥,带着阳光暖烘烘的味道,触摸上去松软蓬松。他反手关上门,插上木门栓,身体瞬间晃了一下,柳如烟连忙伸手扶住他,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快坐下运功查查,到底怎么回事。”柳如烟伸手解开他领口的衣扣,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得吓人,“我就之前不可能那么干净,九道雷啊,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朱颖靠着床头坐下,闭上眼睛,沉下心神往丹田看去。丹田内灵气平稳旋转,像一汪清澈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只有在潭底最深处,藏着一点针尖大的蓝紫色光点。那光点一动不动,却散发着带着道威严的凛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丝微弱的电流顺着灵气蔓延到全身经脉,带来淡淡的刺痛。
果然是雷霆之力。
当初逆劫落下,九道罡神雷劈下来,朱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万灵献祭自身挡下了袄,最后一道他硬接了半道,当时他只当所有雷霆之力都已经被万灵打散,残余的一点反噬也被他用灵气磨干净了,没想到这一丝最精粹的雷霆之力,竟然藏在沥田最深处,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种子,等着发作的那一。
蓝紫色的光点微微闪烁,每一次闪烁,朱颖都能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他试着引动丹田灵气去包裹那点雷霆,灵气刚一靠近,就被雷霆撕得粉碎,淡蓝色的灵气瞬间变成了细碎的光点,散在丹田各处。那道雷霆带着重塑法则的威严,根本不是普通灵气能撼动的。
朱颖睁开眼睛,一口淡淡的腥甜涌到喉咙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还是溢出一丝血丝。柳如烟连忙掏出绢帕给他擦掉,指尖颤抖,脸色白得比朱颖还厉害。
“是不是很严重?”柳如烟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搭住他的脉门,脉搏跳得杂乱无章,每跳几下就会停顿一瞬,那停顿里藏着毁灭般的力量,“我带了传讯玉符,现在就给逆盟发消息,让机老人过来看看,他精通命理道,肯定有办法化解。”
她一边,一边伸手往腰间的储物袋摸去,指尖刚碰到储物袋的缎面,就被朱颖伸手按住了手腕。朱颖的手冰凉,握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不用叫他。”朱颖开口,声音带着刚运完功的沙哑,“这是我的因果,从我重生那一刻起,这笔账就是道跟我算的,没必要拉别人进来。”
柳如烟挣了一下,没挣开朱颖的手,她看着朱颖眼底的坚定,声音急得带上了哭腔:“都什么时候了还这种话,那道反噬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好就是魂飞魄散,你以为这是当年跟赵雄拼命吗?机老人懂道命理,让他看看又怎么了,何必非要自己扛着?”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响,甜腻的槐花香顺着风飘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朱颖能闻到柳如烟发间淡淡的兰花香,那是她常年修炼青云宗心法带出来的香气,熟悉又安稳。他看着柳如烟绷紧的下颌,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握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你忘了,当初我们在神族圣地,从那个上古石室里拿到的那本手记?”朱颖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本手记里记载了很多上古修士逆改命的事迹,我记得里面提到过道反噬残留的处理方法。”
柳如烟愣了一下,皱着眉开始回想,过了片刻才抬起头:“你那本卷了边的上古记载?我记得那本东西写得颠三倒四,很多字迹都磨没了,你当时翻了一遍就收起来了,哪里有什么处理方法?”
“我当时也没仔细看,只扫了几眼。”朱颖慢慢松开手,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册子,油纸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的,“刚才那阵刺痛发作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一段记载,就在手记的后半部分,的就是重生者逆之后,道会留下最后一点考验,不是硬拼就能过去的。”
他掂拎手里的册子,油纸包着的册子不重,贴在掌心带着身体的温度。窗外传来朱父劈柴的声音,一斧一斧落在木头上,沉闷的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混着朱母在厨房刷碗的水声,人间烟火的声响安稳得让人安心。胸口那阵刺痛早已经退去,只剩下丹田深处那点蓝紫色光点,安安静静躺着,像在等待什么。
朱颖指尖摩挲着油纸粗糙的表面,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他逆改命,保住了全家,护住了刘家村,改了本该灭亡的命数,道降下反噬,万灵挡了雷,却没挡住这最后一点考验。这考验不是要他死,是要他自己了结自己的因果。
这一步,只能他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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