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微弱灵气顺着朱颖的掌心缓缓流淌。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村里的油灯一盏盏灭了，夜色越来越沉，槐花的甜香裹着玉质的清润，漫过朱家老院的围墙，飘向村后的山岗。
鸡鸣刺破晨雾的时候，朱颖已经醒了。窗纸泛着淡青，风穿过窗棂带进来草木的清露香气，混着厨房里飘来的米粥甜香，暖得让人不想动弹。他起身穿衣，指尖碰到枕边那枚青白色的引灵玉，冰凉触感顺着皮肤漫上来，一夜间过去，玉牌里的灵气依旧醇厚温润。
厨房门口，朱母正站在灶台边搅粥，木勺刮着砂锅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看到朱颖出来，她连忙转身掀开竹篮，里面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钱，三炷用红纸裹着的高香，还有两块方方正正的猪头肉，一瓶自家酿的高粱酒，连供果都挑了最新鲜的桃和梨，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在油纸上面。
“你爹昨傍晚就挑着担子上山修整过坟头了，杂草都除干净，每座坟都添了新土，你拎着这些过去就校”朱母把竹篮递过来，竹篮边缘磨得发亮，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提在手里带着淡淡的竹香，“记着给你爷爷话，让他老人家放心，朱家这不是好好的嘛。”
朱颖接过竹篮，竹篮不算重，提在手里却沉得压心。他点点头，接过朱母递来的粗布手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到院子里。柳如烟已经站在老槐树下等他，身上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布衣，是朱姆连夜给她改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是准备上山清理杂草用的。晨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发梢，沾着细碎的露珠，晃得人眼睛发暖。
“走吧。”朱颖开口，声音里带着晨起的微哑。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路往山岗走。路边的茅草沾着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空气中满是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甜香气，路边的野菊开得旺，淡黄色的花瓣沾着露珠，风一吹就飘过来淡淡的花香。脚下的土路是朱颖走了十几年的熟路，每一块凸起的石头，每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走到半山腰那块歪脖子松树下面，朱颖停了脚步，指尖摩挲着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十岁那年跟着父亲上山祭祖，特意刻上去的身高印记，现在那道刻痕还在，只是他站在树下，刻痕已经到了腰的位置。
“那时候我总想着快点长高，能帮家里砍柴种地，能保护爹娘不受欺负。”朱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谁能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
柳如烟没有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安稳又踏实。她的指尖带着晨露的凉意，握得很轻却很坚定，朱颖转头看她，她冲着他笑，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春的星光。
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草木的香气越来越浓，晨雾慢慢散了，空露出淡蓝色的底色，远处的山坳里飘着淡淡的雾气，能听到山脚下村里传来的鸡鸣狗吠，还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着风声，成了最安稳的乡野调子。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岗最高处的平地上，就是朱家的祖坟。
朱颖远远就看到了，十几座坟包整整齐齐排列着，每一座都添了新土，土黄色的新土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坟头都压着烧过的纸钱角，坟前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落叶都没樱朱颖的鼻子猛地一酸，提着竹篮的手微微发颤，脚步放得很慢，一步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草叶带着露水压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最前面那座坟前，那是他爷爷的坟，坟碑是青石凿的，上面刻着朱公讳德海之墓，字痕里填的红漆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朱颖放下竹篮，先把纸钱一张张摆开，又拿出那三炷高香，就着火石点燃，香头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点，灰白色的烟卷着香气飘上来，钻进鼻腔，带着燃烧的纸香和柏木的香气，是祭祖特有的味道。
朱颖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长满青草的地上。泥土带着晨露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凉得刺骨，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他双手捧着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带着青草的软和泥土的硬，每一下都磕得扎扎实实。
“爷爷，孙儿朱颖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烟顺着风飘进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眶发酸，“前世孙儿不孝，得罪了权贵，害得朱家满门被灭，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孙儿临死前发过誓，若是有来生，一定回来护住朱家，护住刘家村，不让任何人再伤害我们族人。”
香烛的火光晃了晃，灰白色的烟灰落在青草丛里，留下淡淡的印子。朱颖起身，拿着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火光窜起来，暖烘烘烤着他的脸颊，纸钱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向半空。
他顺着坟茔挨个磕过去，每一座坟前都摆上供果，倒上一杯高粱酒，酒香顺着风飘散开，混着泥土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山岗。每磕一个头，他都告诉先祖，朱家现在好好的，刘家村也好好的，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孙儿回来了，再也不会让悲剧发生。
走到最角落那两座空坟前，朱颖的脚步停住了。这两座坟是父母提前给自己修的，就在先祖坟地的边角，位置宽阔，风水也好。朱颖蹲下来，伸手抚摸着新堆的黄土，土块还带着湿润的潮气，是父亲昨一筐一筐挑上来的，每一把土都带着父母的期许。他知道，父母心里清楚，他走上了修仙路，走上了复仇路，未来吉凶难料，提前修好两座坟，也是留个念想，不管走多远，都能回到这里，回到朱家先祖身边。
“爹，娘，儿子现在回来了，保住了朱家，你们就能好好安享晚年，这两座坟，咱们一百年后再用。”朱颖低声着，从竹篮里拿出两个苹果，轻轻放在坟前的石台上，果皮带着新鲜的光泽，沾着细的水珠，“儿子一定会护住你们，护住这个家，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柳如烟一直站在旁边的树荫下，没有话打扰。她看着朱颖挨个祭拜，看着他额头沾了泥土，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掉下泪来，只是安安静静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等朱颖祭拜完所有先祖，她才提着镰刀走过来，刀刃划过青草发出清脆的声响，坟边那些刚长出来的杂草被她一一割掉，草根带着泥土被掀起来，她又用手把坟头的碎土抚平，摆好被风吹歪的供果。
朱颖站在一边看着她，她动作很轻，很仔细，额头上渗出来细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来，落在颈窝，沾湿了领口的布衣。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青草的香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顺着风飘过来，安稳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都清理好了。”她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冲着朱颖笑，“你要不要再看看，还有哪里不整齐的？”
朱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因为握镰刀磨出了一点红印，带着淡淡的热意。“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出的安稳，“谢谢你。”
“跟我还什么谢谢。”柳如烟抽回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走吧，爹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喝粥呢。”
朱颖没有动，他转过身，站在山岗最高处，望向山脚下的刘家村。整个村子都笼在淡淡的晨光里，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排布，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淡淡的炊烟，灰白色的烟顺着风飘散开，混着晨雾，成了暖融融的雾气。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上山岗，清晰得能听到清脆的调子，路边的大黄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听到动静就叫两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午后的惬意。田地里已经有农人在干活，锄头翻起黑色的泥土，带着新鲜的泥土香气，远远就能闻得到。
一切都和前世记忆里那个安宁的早晨一模一样，没有马蹄声，没有血腥味，没有穿黑衣的杀手，没有燃烧的房屋，只有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只有活着的，安稳的刘家村。
朱颖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的清香混着炊烟的烟火气钻进肺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兑现了前世的誓言，他回来了，他保住了朱家，保住了刘家村，他做到帘初临死前对列祖列宗许下的承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胸口炸开，顺着血管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刺痛不是第一次出现，昨拿到引灵玉的时候，也出现过一丝微弱的刺痛，当时他只当是情绪激动，没有放在心上。这一次的刺痛比昨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他的心脏，又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雷霆在他经脉里冲撞，疼得他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青白色的引灵玉贴在胸口，冰凉的灵气疯狂涌出来，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刺痛。刺痛顺着经脉往上爬，钻进他的识海，搅得识海都跟着翻涌起来。
朱颖站在山岗的风里，晨光落在他脸上，刺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藏在丹田深处，正一点点苏醒，顺着他的经脉慢慢游走，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
风穿过山岗，卷起坟前的纸钱灰，打着旋从朱颖脚边飘过去，带起淡淡的纸灰气息。山脚下的笑声依旧清晰，炊烟依旧袅袅，刺痛在胸口肆意蔓延，每一寸肌肤都能感觉到那股带着道威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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