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号，周日，凌晨四点半。
林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跑鞋，从观湖国际出来，沿着四环辅路往东跑。
王建军跟在旁边，步频跟他保持一致，两个人跑得不快，呼吸很匀。九月初的北京早上已经有了凉意，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旁边过去，尾灯在灰蓝色的色里拖出一条红线。
跑到潘家园的时候，五点半左右。刚蒙蒙亮，旧货市场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摊主们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货，有人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编织袋，有人推着板车，车轱辘在水泥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响。
鬼市凌晨4点就开了，正经拿货的刚走，游客还没来，剩下的都是闲逛的和闲卖的。
林深放慢脚步，从跑步变成走，一边走一边松肩膀。王建军跟在他半步后面，目光在市场入口和几个通道口之间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林深蹲在一个铜杂摊前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安徽汉子，脸晒得黑，手上全是铜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印子。地上铺了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十几件新做的仿青铜件。
爵、觚、敘鼎，都是尺寸的，表面做了一层绿锈，锈色浮在铜面上，有些地方还沾着做旧用的泥。摊主正拿着一块棉布擦一个爵杯，擦了两下，搁下来，抬头看了林深一眼，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是商周的铜爵。早年安阳那边村里盖房挖窖坑出来的。本来一套三件，另外两件早就被收走了。”
林深没碰那个爵，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摊主。
“那会儿商人祭祀，盛酒敬神。你看这上面的兽面纹，就是饕餮，镇邪的。当年王室贵族才用得起。”
摊主把爵杯拿起来，转了一圈，让林深看侧面，“你瞅这流，长流。这边是尾。中间这两个柱子，叫菌状柱。底下三个锥足。这东西不是拿来喝酒的，是拿来滤酒的。商代人喝酒之前要过滤，酒里有渣子。这个爵就是干这个用的。”
林深点了一下头。“商代的爵，流和尾的比例大概是多少？”
摊主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懂点。”
“不懂，听人过。”
“差不多就校”摊主把爵杯搁回布上，没再往细里，话锋一转，“你再看这个锈色。红斑绿锈。出土的东西，锈是吃进铜里的，不是浮在表面的。你用手抠，抠不掉。”
他拿指甲在爵杯底部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绿色的粉末。
林深“哟”了一声。“这锈还掉渣？”
摊主笑得露了牙。“那是土沁，搁地里几千年，土吃进去了。你回去拿水泡一泡，锈就出来了。”
林深把爵杯拿起来，掂拎，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是平的，三足焊接的痕迹从内侧能看出来，打磨得不匀。他没什么，把爵杯搁回去。“多少钱。”
“你给伍百。”
“一百五。”
摊主看了林深一眼，笑了，“一百八。你听我讲这么半了。”
林深笑了一声。“行，一百八。”
摊主把爵杯用报纸包好，塞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林深。林深接过去，站起来。王建军在旁边付了钱，摊主接过，揣进腰包里，继续擦下一件。
车在潘家园外面等着，江平靠在车门上，看见林深提着塑料袋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林总，今这是个什么？”
“商周的。”
“上周的吧。”
林深把塑料袋往后座上一搁。“可能是上上周的。”
到家之后，林深把那个铜爵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搁在书房的桌上。喜宝从猫爬架上溜下来，跳上桌，凑过去闻了闻，被铜锈的味道呛了一下，打了个喷嚏，跳下桌子跑了。林深没管它，打开台灯，把爵杯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他先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导进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这几从网上搜集的资料。
他翻到一张商代前期兽面纹爵的图片，是故宫博物院藏的那件，长流，短尾，流口上有两个柱，腰下有一圈凸起的宽带，平底，底下三锥足，腹部饰兽面纹，没有地纹。他把自己的爵杯和图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流太短，商代前期的爵，流长，尾短。这件流和尾差不多长。柱的位置不对。商代的柱在流口上方，这件在流和口沿之间。
纹饰是印上去的，不是铸的。饕餮纹的眼睛是圆的，商代的是臣字眼。底是平的，商代早期确实是平底，但这件平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写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对比图。左边是商代爵的形制，右边是他手里这件的形制，中间画了一条线，标了几个箭头。
然后他把爵杯搁在一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商代祭祀制度的资料。
他翻了几页，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爵是用来滤酒的，商人祭祀，鬯酒，用爵。周代以后，爵变成饮器。摊主滤酒，这个法没错。他讲的祭祀背景，比这件东西本身靠谱。”
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件一百八十块钱的爵杯。锈是假的，形制是错的，纹饰是印的。但摊主讲故事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节奏，那些关于安阳、窖坑、祭祀、饕餮的细节，是真的。
这些东西进了他的耳朵，进了他的笔记，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
上午十点过，杨京到了杨林家。他年初去了韩国国立首尔大学数学系访问，前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杨林正在阳台上给兰花浇水，杨春玲在客厅里择菜。
“林。春玲。”
杨林回过头来。“京。回来了。韩国怎么样？”
“也就还行，首尔大学的数学系，跟清华的路子不一样，他们偏应用，跟产业结合得紧。我在那边听了几个课题组的报告，做的东西很实。有一个组在做通信编码，跟三星那边有合作。”
喜欢重生：林老师和杨小蜜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林老师和杨小蜜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