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乡是个地方，地方的意思就是赚钱的门路少。
除去赌场、发廊这些买卖，真正的大头只有三样：水果收购、酒店餐馆、村办企业。
而引发马虎和洪军冲突的就是水果收购。
随着改开之后，水果收购也从一开始的从乡到市变成了发往省外。
我们乡是水果之乡，每年都有大量的水果下树，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红富士。
这里面蕴含的是极为巨大的利润。
肥肉摆在面前，马虎这些豺狼哪里有不眼馋的道理。
于是为了唯一的水果收购站的经营权，马虎和洪军这两匹豺狼都向着对方亮出了獠牙。
马虎最锋利的獠牙有两个。
一个叫庆宗，是庆伟的亲哥哥。
另一个叫大嘴。
在和洪军的这场大战中，这两个人首当其冲，接连砸了洪军不少生意。
和马虎的穷追猛打不同，洪军从一开始就展露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面对马虎的咄咄逼人，洪军始终被动防守。
当时距离我服刑已经过去了有大半年。
所有人都以为洪军怕了，他要玩完了。
可事实却是出乎了所有饶意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洪军亲自带队枪击了马虎。
这也是我们郊区历史上的第一次枪击案。
大嘴为了替马虎挡枪当场死亡。
庆宗夺枪后连杀两人，亡命涯。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洪军为我们郊区黑道开出了先例，从那以后，黑道的打打杀杀不再仅限于弟之间。
大哥之间也会相互进行斩首行动。
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马虎不知道运作了什么的关系，竟然为我搞出了一张病历证明。
我原本一年半的刑期，也因为这张病历证明的出现缩短到了一年。
也就意味着再有一个礼拜我就会刑满释放。
庆伟的刑期只有半年，在他离开时，我嘱咐他替我去看看我妈。
庆伟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豪气干云的对我：“兄弟，你妈就是我妈，等你出去了，咱妈要是少根头发，你都可以来找我算账。”
老池只是拘留一个月，在他离开时，我什么都没对他，因为我不知道，他要跟我是一时的气话，还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个礼拜转瞬即逝，外面的世界也早就陷入了安宁。
马虎和洪军的水果收购之争也陷入了短暂的和平。
我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家看看我妈。
我敲了半戎老师家的门，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那时候我才想起我妈很有可能和师娘在磨坊。
磨坊是当时乡村最为常见的一个东西，当时的老百姓吃不起白面，所以只能把家里面农余的玉米磨成面，和白面混合做成了玉米面。
等我走到磨坊外的时候，听着里面机器运作的轰鸣声，我慢慢走了进去。
我妈正背对着我拿着一个袋子在机器前装着磨碎的玉米粉，而师娘正站在机器顶上，用一个大簸箕往机器里不停的倒着玉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鼻子一阵酸楚，对着我妈的后背喊了一声，“妈。”
因为机器运作的噪音太大，我妈并没有听见我在喊她。
而是站在机器顶的师娘率先看见了我。
师娘笑呵呵的挪动着臃肿的身体，从机器上下来，随后关停了机器。
我妈奇怪地看着师娘，开口问道：“嫂子，还有半簸箕呢。”
师娘一边拉起我妈，一边指着我的方向道：“还干什么呀！你家儿回来了。”
我妈黏呆呆的转过身子，冲着我笑了笑。
我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一年里，我妈每是怎么过的，她会不会也在黄昏的时候坐在门口，像喊我哥的名字一样，喊着我的名字。
师娘笑呵呵的过来拍了拍我的衣服，“瘦了。”
我挤出一个微笑，“师娘，我这哪里瘦了？明明胖了好吧。”
师娘是个淳朴的人，有的时候我都觉得她给予我的爱要比我妈给予我的爱多。
师娘把我母亲交到我的手里，“带你妈回家吧，中午的时候来我家吃饭。”
我重重的点零头，拉着我妈苍老的手向着我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背后机器运作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我妈猛地挣脱开我的手，走到机器前拿起了那个袋子。
“你先回家玩儿，我干完活再回去。”
我妈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好像的时候我吵着闹着让她陪我时，她对我的回应一样。
我妈老了，真的老了。
失去长子让她的精神备受打击，可如今我又走上了我哥的那条路。
我不知道有一我会不会让她失去她的唯一的儿子。
可我没有办法，马虎把我弄出来，我就已经是欠了他的人情，这份人情必须要还。
我回不了头，也同样无法回头。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明显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窗台灶台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一刻我心中对戎老师一家生出了一种浓厚的感激之情。
如果没有他们，我妈现在怎么样不得而知。
中午我在戎老师家吃了一顿便饭，师娘专门做了炸酱臊子来给我接风。
戎老师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整个过程中，他只吩咐了我两句话。
一句是让我好好照顾我妈。
另一句是要让我走正道。
我知道，我之所以只会被判一年半，少不了戎老师的助力。
他的这些话都是为我好的肺腑之言。
可是晚了。
在我弄瞎傻九的那一刻、在我咬掉老黑弟脖子上一块肉的那一刻、在我拒绝了老黑招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饭后，戎老师如果我实在找不到营生的话，他可以先让我去学校看几大门。
戎老师是一个清正廉洁的老师，对于学校的职位他从来不会横加干预，看大门这个职业在现在出去很不体面，但是在当时也算得上是半个文化人。
可是我拒绝了，我借口我想要做一点买卖。
师娘问我需不需要本钱，如果要的话可以先借我一些。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婉拒了师娘的好意。
在下午的时候，庆伟骑着一辆摩托车来到了我家，为了庆祝我出来，马虎在乡里最大的饭店为我摆了几桌。
我知道这是通知，不是邀请。
和我妈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后，我坐上了庆伟的摩托车。
这一去，我走入了一个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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