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的右眼从那道还在冒着热气的、暗红色的血坑上扫过去。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不是愧疚,是疼,他把右眼重新聚焦在鹿野身上。
鹿野是他的软肋。
璟所有的狡诈、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那些从他剧本的夹缝里冒出来的东西,都是因为鹿野。
他怕她死,怕她受伤,怕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苦。
他把她弄晕,给她编织那个有暖黄色灯光和橘色胖猫的梦,不是怕她醒来会碍事,是怕她醒来会看到他死。
灵瑶的右眼在那一瞬间眯了一下,不是风沙,是他在做一个决定。
他把鹿野拿下,打残,不是打死,是打得她站不起来、动不了、连喊都喊不出声。
然后他掐着她的命,当着璟的面,一刀一刀地割。
他不杀她,他让她活着,让她在璟面前活着,让璟看着她身上的伤口一道一道地增加,让璟听着她的惨叫声一声一声地减弱。璟会怎么做?
他会停手,会跪下来,会哭着求他放过她,会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他不换,他要他死,要他死在自己面前,死在鹿野面前,死在这片已经被血浸透聊雪地上。
然后他再杀鹿野,让她去陪他。灵瑶的右眼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着鹿野那张被药力烧得通红的、还在喘气的脸。
他的右手从她的刀刃上松开了,不是他主动松的,是他把那些黏在刀刃上的灵力撤走了。
鹿野的刀在他松手的瞬间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刀面上的浅蓝色灵光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刮了一下,把他已经露出来的骨头又磨掉了一层。
他没有管那只手,他的身体在若木的枝丫上转了一下,面朝鹿野,右臂从身侧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的末端指向鹿野的喉咙。
他在蓄力,不是用灵力蓄力,是用他这具分身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在蓄力。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把他这具分身的灵力压缩、再压缩、再压缩——压到他指尖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要一击打穿鹿野的防御,一击打断她的肋骨,一击把她从若木的枝丫上打下去。
他的右眼盯着鹿野的喉咙,盯着她喉咙上那道还在跳动的脉搏,他的手指在那道脉搏跳动的节奏里微微颤抖。
鹿野的刀在他手指蓄力的同时从侧面劈了过来。
刀锋划向他那只正在蓄力的右手,她要在他的攻击成形之前,把他的那只手从手腕处切断。
灵瑶的手指在她刀锋劈到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那道被他压缩到极致的灵力从他指尖弹射出去,不是打向鹿野的喉咙,是打向她握刀的手腕。
灵力弹射出去的瞬间,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像哨子被人吹响的长鸣。
鹿野的刀偏了,那道灵力撞上她刀面的侧面,把她的刀撞得往外一偏。她的手腕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发麻,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那股麻意像电流一样在她体内乱窜。
她咬着牙,把那只还在发麻的手收回来,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握成拳,朝灵瑶的面门砸去。
他的头偏了一下,她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拳风把他耳廓上的皮肤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她左手拳面上那些细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那是她在敲碎护罩时被护罩的碎片划开的。
那些伤口不深,但还在流血,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的脸上。
灵瑶的脸被她的血滴中的时候,他的右眼眨了一下。
不是风沙,是他在那一刻想起了很多人——大松,清泉,明月,那些流石会馆的孩子们,那些他在这几十年里见过、笑过、喝过茶、聊过的妖精们。
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死在他手里,有的死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从这棵树上活着下去,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对清泉一声“爷爷对不起你”。
他的右眼在那一次眨眼中把这些人都过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没有锁,他从来不锁。
他现在需要把它锁上,钥匙吞进肚子里。
他的右眼重新睁开的时候,目光比刚才更冷了。
那不是杀意的冷,是下定决心:不再做任何悔改可能的冷意。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了,这一次不是蓄力,是指挥。
他的三具分身在同一时刻收到了他的指令——停手,撤,合。那三具正在和璟缠斗、被璟的拳头压得喘不过气、灵力已经不足本体十分之一的分身,在他的指令发出的瞬间同时向后退。
璟的拳头追着其中一具分身的后背砸过去,那具分身侧身躲开,拳头砸在若木的主干上,树干上又多了一个凹坑,汁液四溅。另外两具分身在后湍过程中同时转向,朝鹿野的方向扑去。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融合了,不是慢慢融的,是撞在一起的——像两滴水珠在空中碰撞,溅起一圈涟漪,然后合而为一。
那具新融合成的分身落在那具被鹿野砍掉了一只手臂、还在流着冰蓝色灵光的分身旁边,三具分身站成了一条线,面朝鹿野。
灵瑶的本体在若木顶上看着那三具重新集结的分身。
他的右眼在那三具分身上扫过,看着它们残缺的肢体、暗淡的灵光、正在快速消散的形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不是念咒,是在给那三具分身下达最后的指令。拿下鹿野,打残,掐着她的命。
璟再狡诈,再能算计,再能从他剧本的夹缝里冒出来——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怕鹿野死更怕鹿野生不如死。
只要鹿野在他手里,只要鹿野的命悬在他指尖,璟就会停手,会跪下来,会哭着求他放过她,会用他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
他不换。他要他死,要她死,要他们死在一起,死在这片已经被血浸透聊雪地上。
灵瑶的右眼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希望,是解脱。
他终于不用再想了,不用再算计了,不用再在这个他亲手编织了几十年、如今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的剧本里挣扎了。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抓住她,掐住她,逼他死。
他做到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做不到,他死,就这么简单。
他的右眼从鹿野身上移开,落在那棵还在泛着淡金色光芒的若木上。
若木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些被剑气和火焰摧残过的枝丫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只一只被人折断聊、还在滴血的手。
他看着那些手,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那只还完好的右眼。他的左眼早就瞎了,右眼现在也闭上了。
他站在那棵发光的树下,闭着眼,像一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亮。
他不知道亮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快亮了。他睁开眼,朝鹿野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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