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在退。不是他打不过她，是他在找一个既不伤她、又能让她停下来的方式。
他的冰剑在格挡的时候故意偏了半寸，让她的剑刃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怕她的剑被他震飞。他不敢用太快的速度，怕她的身体跟不上，在雪地上摔倒。
他不敢反击，怕自己的剑收不住，怕自己的拳打在她的要害上。
他左躲右闪，像一只被人追着打的、老聊老虎，牙齿还在，爪子还在，但它不想伤人。
它只想让那个追着它打的人停下来，停下来听它叫最后一声。
清泉不想听。
她的双剑在她手中越来越沉，不是剑重了，是她的手累了。
她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酸，她的手腕每一次挥剑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快要脱臼的咔咔声。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粗重，从粗重变成了紊乱，从紊乱变成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肺里塞了一团棉花的喘。她的速度在下降，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
从她在雪地上踩一下就能炸开一蓬紫色光雾的速度，降到了踩一下只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的速度。
她的紫色流光从两条变成了半条，在她的剑尖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灵瑶看到了，他的右眼在看到她的速度下降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心疼。
她的体能耗尽了，她在用意志力撑着自己不倒下去。她撑着那口气，撑到她看到明月，撑到她确认他还活着，撑到她能再挥出一剑，再出一拳，再挡他一次。
灵瑶的左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手刀。
他的左手上没有冰剑，没有灵力，没有任何武器。他就是要把这只手当成刀，用最快的速度、最准的角度、最狠的力量——清泉的腹部。他不想刺穿她的腹部，不想吸取她的能力，不想用她的灵来补充自己这具分身的灵力。
他只想让她停下来，让她昏过去，让她在这场她不该参与的战斗里退场。他的左手手刀在空气中拖出一道冰蓝色的残影，那道残影从他的身侧延伸到清泉的腹部，速度快到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腹部的衣料，她的眼睛还没有完成对焦。
清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腰在发抖。她太累了，累到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放弃躲闪”的决定。
她的眼睛看着那只离她腹部越来越近的手刀，看着那五根并拢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她时候被这双手握着一起练剑的手指，看着那双手掌心里那道被她左剑划开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她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大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看到了那只手在离她腹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灵瑶的手刀停在了那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停”的指令，他的身体执行了那个指令，但他的大脑不知道为什么要停。
他的右眼盯着自己那只悬在清泉腹部前面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不是灵力的光，是他的手缺血，他握得太紧了，握了太久，血液流不到指尖。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了，从手刀的姿势握成了拳，他把那只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在清泉脸上。
清泉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感激，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情绪，她的脸上只有恨。那股恨意从她的眼睛里、从她咬着牙的嘴角里、从她握剑的手上每一根正在发抖的指节里往外渗，像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止不住，也不想止。
“清泉，这次是爷爷对不起你。我——”他的声音在“我”字上卡住了，不是没有词了，是那些词在他喉咙里堵着，挤成一团。他想“我没想伤害你”，想“我没想伤害明月”，想“我没想让你们任何人受伤”。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服不了。
清泉也不想听这些话，她把剑收回来了，不是放下的，是插回鞘里的。她把剑插回鞘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弯了，身体往下坠。
她在膝盖快触到雪地的时候用剑鞘撑了一下自己，单膝跪在雪地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紫色的光从她的剑鞘上熄灭了，那两条从她剑尖延伸出去的流光也灭了，雪地上只剩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周围没有光，只有月光照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上，照在她被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干聊泪痕上。
灵瑶看着她跪在雪地上，看着她低着头喘气，看着她把剑插回鞘里不再朝他挥剑。
他的右眼眨了一下，那一滴在他眼眶里转了太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从眼角滑下去，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他鼻梁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骨线，流过他嘴角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块深色。他没有去擦，他看着清泉，看着这个他一手教过剑术、一手带大、一手推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孩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被人从远处拉过来的丝线，穿过夜风，穿过雪花，穿过灵瑶那十几根还插在雪地里的冰刺，穿过清泉粗重紊乱的呼吸，穿过她自己砰砰砰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也传进了灵瑶的耳朵里，传进了大松的耳朵里，传进了那些还在雪地上奔跑的孩子们的耳朵里。
那个声音虚弱到近乎没有，虚弱到像是在梦话，虚弱到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喊出来的话。
“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地，养育群生。受持万遍，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清泉的身体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从雪地上弹了起来。她的膝盖没有弯，她的腰没有弓，她的手没有去扶任何东西。
她在听到“万炁本根”四个字的瞬间，那股从她体内消失殆尽的力气像被人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重新翻了出来，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站起来了，转过身，看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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