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瑶看着她，看着她在雪地上喘气，看着她那双握剑的手在发抖，看着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被子弹擦过留下的疤痕。
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从她的耳廓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刚才那声“爷爷”已经把他的喉咙叫开了，那道裂口从喉咙一直裂到胸腔，他那些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从清泉时候就开始积攒的、被她每一次叫他“爷爷”时的笑容堆砌起来的东西，从那道裂口里往外涌。
他的眼眶红了，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看着清泉，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个人在亲手烧掉自己种的花园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清是疼还是悔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清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着他那只瞎掉的左眼，看着他鼻梁上那道被大松一拳砸断后又重新接上的歪歪扭扭的骨线，看着他嘴角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时候她刚来流石会馆，大松不知道怎么养孩，连尿布都不会换，是灵瑶从苍南会馆带了一包尿布过来，还给大松写了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孩一吃几顿、一顿吃多少、什么时候该换尿布、什么时候该睡觉。
那本册子大松现在还收着，放在他床头的抽屉里，和那些她从到大得的奖状放在一起。
想起她第一次握剑，手指太短，握不住剑柄，灵瑶蹲下来，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不急，手长大了就能握住了。
后来她的手真的长大了，握得住剑了，也握得住那些她想要握住的、不想松开的东西。想起她第一次在剑术课上赢了明月，高忻在练武场里转圈，灵瑶站在廊下看着她笑，，这孩子像我，不服输。她那时候不懂“像我”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他的不服输是走火入魔，她的不服输是死也不退。他们不一样却又在某一方面出奇的一致。
“别在这假惺惺了！”她的右剑从上方劈下来，左剑从下方撩上去，两柄剑一上一下，一快一慢，一重一轻，同时攻向灵瑶的喉咙和腹。
这是她从灵瑶的剑法里偷来的招，当年灵瑶教她剑术的时候演示过这一招，她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灵瑶的眼眶在看到那两柄剑的轨迹时猛地瞪大了，他认出了这一招，这是他自己的眨他在教清泉剑术的时候演示过，这一招的精髓不在快，在骗，上剑是虚，下剑是实。
但清泉的这两剑，上剑是实，下剑也是实，她没有骗他，她的每一剑都是真的。
灵瑶的冰剑在身前画了半个圆，剑刃擦过她的右剑剑脊，把她的右剑带偏了几寸。同时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她的左剑剑龋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左剑剑刃，剑刃嵌进他的掌心，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左手猛地一拧，那柄剑从他掌心旋转着被抽了出来，剑刃上的紫光把他的掌心磨得皮开肉绽，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清泉的左剑被他夺走了，她的右手剑在被他带偏了几寸之后重新调整了方向，从侧面刺向他的肋骨。
他的冰剑撤回来，剑脊挡在肋骨前面，剑尖和剑尖撞在一起。
两人又同时后退了半步。清泉喘得更厉害了，她的右手还握着剑，左手空着，垂在身侧。她的掌心有被剑柄磨出的水泡，水泡破了，血和体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她没有去擦，她把那只空着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来逼自己清醒。
灵瑶看着她空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她的剑术有一半是建立在这只手上的，没了这只手，她的实力至少要打对折。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的那些话又涌上来了。他想“你打不过我”，想“你走吧”，想“我不想杀你”。
他没有出口，清泉的右手剑又刺过来了。这一次她没有用双剑，只有一柄剑，一柄剑，一条手臂，一颗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她的剑比刚才更快了，快到灵瑶的冰剑刚抬起来，她的剑尖已经刺到了他胸口的衣襟。
他的身体往右偏了一下，剑尖擦着他的左胸过去，划开衣料，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的剑没有停，在刺空的那一瞬间，剑刃猛地一翻，从刺变成了削，削向他的脖颈。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剑刃从他下巴下面滑过去，削断了几根胡须。他的右手冰剑从下方撩上来，剑刃直指她的喉咙。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冰剑的剑尖从她眼前划过，冰冷的剑气刺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灵瑶的冰剑已经收了回去。他没有趁她闭眼的时候攻击她。
清泉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攻击，她也不想知道。她在雪地上站稳了脚跟，把右剑换到左手上。那只刚被剑柄磨破了皮、还在流血、还在发抖的左手，握住了剑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把剑柄上的缠绳浸湿了。她咬着牙，把剑举起来，剑尖指向灵瑶的喉咙。
这一次的场面，和原着中清泉第二次出场就被灵瑶掐着脖子宣告死亡的结局完全不同。
那时候的清泉太弱了，弱到灵瑶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现在的清泉经历过这些年的打磨，她的剑术、身法、反应速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那个会被灵瑶一只手掐死的自己。
她虽然不是灵瑶的对手，但至少能在这具只有本体四分之一不到的实力的分身面前，凭借敏捷的身姿躲闪、格挡、反击，把战斗拖进一个灵瑶不想看到的节奏里。
灵瑶不想和她打，他不想和她打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她，是他每和她多打一息，他心里的那道裂口就撕开一毫。
那道裂口从他看到清泉朝他冲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裂了，从胸口裂到心口，从心口裂到喉咙。
他那些“为了妖精的未来”“为了不让更多的妖精消失”“为了建立一个没有人类威胁的世界”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清泉朝他挥剑的那一刻全都碎了。
他看着她在雪地上喘气，看着她把剑换到左手，看着她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握紧剑柄——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她的剑快，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有些事情成于果断迅速，越拖就越容易失败。
不是不能，是不想。他不想杀清泉，他想杀的是大松，是那些流石会馆的弟子，是那些在他的剧本里必须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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