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冲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脚下的雪地像一面被人从中间撕裂的白绸,裂缝从他起脚的地方向两边扩散,碎雪飞溅起来,在他身后扬起一道白色的尘雾。
那道尘雾被夜风卷着,在他的脚跟后面追了几丈远,就散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雪还没来得及被他的鞋跟压实,他的脚已经离开霖面,快到风从他耳边掠过的时候不再是呼啸声,而是一声尖锐的、像哨子被人吹响的长鸣。
那道带着血的淡金色符箓贴在他的腿上,正在发烫。
烫到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正在往他皮肤里钻,像有人在用烙铁在他腿上写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他的灵力从丹田里被抽出来,沿着经脉往下淌,淌到膝盖,淌到腿,淌到脚踝,淌到那道正在燃烧的符箓上。
符箓每亮一下,他的身体就轻一分,轻到最后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跑,是在被风吹着走。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快到他看不清路边那些被雪覆盖的树、那些倒塌的围墙、那些从他视野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黑影,快到他只能盯着前方那几个越来越近的、正在奔跑的人影。
清泉的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青禾的右手还不能大幅度摆动,木被大松拉着,大松的右臂在用力,每一次摆臂都把自己往前送出一大截。
明月在追 他在以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速度在追。
那道符箓给他的加持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每一息都在减少,像有人在用一把勺子从他的丹田里往外舀水,一勺一勺的,不急不慢,但每一勺都不会空着回去。
若木顶上,灵瑶的那道分身正在往更高的枝丫上退。
他的目光从璟身上移开,扫过院门,扫过那条被雪覆盖的路,扫过那道正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痕迹的、快要追上前方人群的身影。
他的右眼在那一瞬间眯了一下,不是怕,是惊讶。
那道符箓,那个他用来看守流石会馆的鹤一辈子都在研究的东西。
他在人类的道教典籍里读到过这种东西——用朱砂在黄纸上画出特定的纹路,注入灵力,能在一段时间内大幅提升使用者的速度、力量或者防御。
他以为那只是人类的传,就像他们的“御剑飞斜“点石成金”一样,是那些道士用来骗香火的把戏。
他没有见过真的符箓,也没有兴趣去见,他的对手从来不是那些需要靠符箓才能提升速度的人类,他的对手是无限,是哪吒,是明王,是那些站在那里不动、你也打不赢他们的人。
一个需要靠外物才能提升自己的妖精,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可是现在,那个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妖精,那个刚修炼了几十年、把时间都主要花在读书而不是修炼上、在流石会馆里连排名都排不上号的明月,正在以接近他这具分身的速度在雪地上奔跑。
他贴在自己腿上的那道符箓,那道他自己画的、用自己的灵力凝成的、带着血色的符箓,把他从一只飞不高的麻雀变成了一只正在追赶雄鹰的乌鸦。
灵瑶明白了——明月不是在用自己的修为跑,他是在透支。
那道符箓烧的是他的灵力,不是他的赋,不是他的根骨,不是他那几十年都没有好好修炼过的境界。
是他的命。他在用自己的命在跑。
灵瑶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一道冰刺从他指尖弹出,不是对着明月去的,是对着明月前方的雪地。
冰刺扎进雪里,炸开一蓬白色的雪雾,那团雪雾在明月前方几丈处散开,像一个路标,一个警告——你再往前,我就不是打雪了。
明月没有停。他的身体从那团雪雾中穿了过去,雪沫打在他脸上,凉的,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被夜风吹得发红的皮肤上。
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道正在奔跑的身影,清泉的辫子,他看到了。
灵瑶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根,是十几根。
那些冰刺从他指尖同时弹出,在夜空中划出十几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群被惊散的飞鸟,从若木顶上向明月扑去。
它们的目标不是明月的心脏,不是他的要害,是他的腿。
冰刺扎进明月腿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是断裂的响,是裂开的响——像一根被人在中间劈了一刀的竹子,没有断,但裂缝从伤口处向上下两端延伸,把他的腿骨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他的身体在那一声闷响中猛地往前栽了一下,膝盖弯了,鞋底在雪地上铲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他没有倒,他用那只没有受赡腿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从那道沟壑里拔出来,继续往前跑。
他的速度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
那道符箓还在发光,还在从他的丹田里往外抽灵力,但他输送灵力的通道被那些扎进他腿的冰刺堵住了,灵力从丹田涌到膝盖就被截住了,涌不上去,符箓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它在灭。
灵瑶的感知在那道符箓开始暗淡的瞬间捕捉到了明月的气息——那道气息在下降,不是缓缓下降,是从悬崖边上往下坠,像一块被人从山顶推下去的石头,越坠越快,越快越远,远到他的感知快要追不上它了。
灵瑶把感知收回来了。他用不着再追了,那道气息已经从“快要追上”变成了“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用十几根冰刺,就把那只从麻雀变成乌鸦的鸟,重新打回了麻雀。
灵瑶站在若木的枝丫上,低头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路上那个越跑越慢、越跑越踉跄、越跑越矮的身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拼命往上爬、爬到他脚边、伸出手、够不到他的脚尖——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笑了。
“不是每一个妖精都是老君,不是每一个妖精都是鹿野。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才?”他的声音从若木顶上落下来,被夜风撕扯着,忽大忽。
“你的机遇造就的提升,可能也就是别饶日常修行得来的提升一样,甚至还略有不如。才能修行得到这样的提升,你能每得到这样的机遇吗?”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弹来弹去,找不到出口,明月听到了。
他听到了灵瑶的每一个字,但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腿在疼,从骨头裂开的地方往外放射,像一根烧红聊铁钎插在他的腿骨里,随着每一次着地在他肉里搅动。
他在跑,一瘸一拐地跑,血从他的裤腿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一朵一朵的,像红色的花。
他的视野在模糊,不是因为泪,是因为他的灵力快要耗尽了。
那道符箓还在亮,但已经不是淡金色了,是暗红色的,和他的血一个颜色,它在烧他的命,明月知道,但没有把它揭下来。
他把手伸到腿边,不是去揭那道符,是去摸它,把它按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指按在那道正在发烫的纹路上,指尖的皮肤被烫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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