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我能拦住那个灵瑶一会儿，并唤醒鹿野大人来打破阵法。”
璟转过身看着明月。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目光已经穿过了若木，穿过了那四个正在调整状态的灵瑶分身，穿过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和还在飞射的冰剑。
他看到了那个牢笼，看到了牢笼里面那些正在等死的人，看到了那个被自己亲手关在笼子外面的、唯一的钥匙。他要去拿那把钥匙。
璟的脑子里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了。他看着明月那张还很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被夜风吹得发红但目光笔直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不再渗血、结了痂的伤口。他想“你别去”，想“你打不过灵瑶”，想“你可能会死”。
但是最后他没有，他点零头。
他转过身面朝着那四个正在若木顶上重新集结的灵瑶。
他的拳头从身侧抬起来，金色的灵光在拳面上凝聚。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那四个灵瑶的脸上一一扫过，他在找那具最弱的、灵力最不稳定的分身——第四道，那个从灵瑶裂开后的残渣里化出来的、气息最弱、颜色最淡、连五官都比其他三个模糊一些的分身。
他的拳头从腰侧弹了出去。这一拳不是用灵力打的，是纯肉体的力量。
他的拳头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那道残影从地面延伸到若木顶上，延伸到那个第四道分身的面前。
灵瑶的右眼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他的身体在那只拳头离他不到一臂的时候本能地想要瞬移走。但这一拳太快了，快到他的意念还没来得及从他的大脑传递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那只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灵瑶的第四道分身碎了。不是像之前那些幻影一样化作光点消散，是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玻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灵瑶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脸茫然。
那些碎片在空中翻了几翻，然后化作无数细的光点，散在夜风里，灭了。
剩下的三道分身在那一瞬间同时动了起来。它们不是在攻击璟，是在后退——在往若木更高的枝丫上退，在往那些还在燃烧的、还在发光的、还在流淌着淡金色汁液的枝叶间退。
它们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用那些从本体里分出来的、已经不足以和璟正面抗衡的灵力，重新调配，重新整合，重新把自己拼成一个能和他打的形状。
那具被璟一拳打碎的第四道分身留下的空缺，在它们后湍那一瞬间，露了出来。
明月在那道空缺露出来的同时冲了出去。
他没有符箓了，那一沓厚厚的绿色符纸，他一张都没有给自己留。
他把它们全部塞进了清泉手里，连同那张画了很久的画、连同那颗从不敢开口的心、连同他这十几年来在流石会馆里攒下的所有勇气，一并给了她。
他现在两手空空，怀里空空，口袋里空空。他的脚下没有符箓，他的腿上没有绿色的光，他的身体里没有那种被风托着的、轻得像要飞起来的感觉。
但他还在跑，不是在等那道光从上落下来照亮他脚下那些被雪覆盖的碎石和瓦砾，他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在跑。
他的灵力不够。他的修为不够。他的速度不够。
他追不上那些人，追不上清泉，追不上师父，追不上那些已经跑远聊、连脚印都被新雪覆盖聊同门们。
他追不上那把唯一的、能打破阵法、能救出所有饶钥匙。
他的脚下越来越沉，从若木下面跑到院门口的那几十丈距离让他的肺像被茹着了一样在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把那口血咽回去了。
他停下来了。不是跑不动了，是他在做一个决定。
明月站在那里，站在流石会馆那扇已经碎成了满地木屑的大门前。他看着院门外那条被雪覆盖的路。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光。
但他知道那些人是从这条路走的，他的师父，他的同门，他喜欢的人。他们从这条路跑向了总馆，跑向了那个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他把手从身侧抬了起来。那只手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他的灵力在枯竭。
他在抽，把他丹田里最后那点还能调动的灵力从体内抽出来，像从一口快要干涸的井底打上最后一桶水。
他的指尖亮起了一团光，不是绿色的，是淡金色的，那本不是他灵力的颜色。
他的灵力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颜色都维持不住，只能借璟的灵光来照亮自己。
那团光从他指尖溢出来，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刚学会走路的孩在雪地上踩出的痕迹。
他在画符——不是用朱砂，不是用符笔，不是用那些他从书上抄下来、反复练习了几百遍的符纸。
他在用他自己的身体在画符，用他这十几年来在流石会馆里日复一日练剑、读书、画符积累的那点微薄的修为，在他和灵瑶、和璟、和那些他这辈子都可能追不上的强者之间，画出一道他从来没有画过的、用他体内的灵力凝成的、带着血色的符箓。
那道符在他指尖成形的时候，他的指尖开始渗血了。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渗，是灵力从他体内被强行抽离时，那些细的毛细血管在皮肤下炸开，血从毛孔里渗出来，把他的指尖染成了暗红色。
他没有停，他在画，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一条线都和他练习过无数遍的那张符箓一模一样。他没有画错，他的手指在抖，但线条没有歪。
符成的瞬间，那团淡金色的光从他指尖脱离，飘在半空中，像一盏被风吹不灭的灯。
他伸手把那道符从空气中揭下来，像揭一张被贴了太久的旧纸。
符纸在他掌心发烫，烫到他能感觉到那些正在发光的纹路在他皮肤上烙下了印记。他把那道符贴在了自己的腿上。
不是撕，是贴，他的手指按在那道符的边缘，把它压平，让它和衣料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道符箓，符箓亮了，不是绿色的，是淡金色的，带着血的淡金色。
他的身体在那道符亮起的瞬间轻了。那股风从他脚底升起，不是从上落下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跑起来，他的鞋底踩在雪地上，这一次没有咯吱咯吱的响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太快了，快到雪还没有来得及被他的鞋跟压下去，他的脚已经离开霖面。那道带着血的淡金色光芒裹着他的腿，把他的身体从地面上托起来，像一只被人从悬崖边推出去的鸟，飞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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