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松的剑横挑,打歪了灵瑶的剑路。他的剑尖偏离了大松的喉咙,从颈侧滑过去,削断了几根鬓角的白发。
白发在夜风里飘散,像蒲公英的种子。
大松的剑顺着灵瑶的剑路往上走,剑尖指向灵瑶的下颌。灵瑶侧头,剑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
两把剑分开的瞬间,大松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调整。他看着灵瑶,灵瑶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大松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从下午到现在,他经历了送别、等待、对峙、看到弟子们浑身是血地被关在铁笼子里、捡起剑、放下剑、又捡起剑。
他的身体累了,但他的心没樱
“灵瑶,今我会尽全力杀了你。”大松的声音稳,像他握剑的手。“我可以死。但是——”他的剑尖指向灵瑶身后的那只铁笼子。“清泉她们还。
还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不是那么美好,不是绚丽多彩,但见不见——是她们的决定。
而能不能让她们看见这个世界,是我的责任。”他停了一下。“对不起。”
“流石甲。”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周身亮起了浅蓝色的光。
不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是从他脚下的土地里涌上来的。
泥土、碎石、砂砾、那些被他和灵瑶的剑气划过的、散落在院子里的、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它们从地面浮起来,在他的身体表面凝聚、压缩、硬化,化作一层铠甲。
不是他穿上去的,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流石甲,锁御系能力,能自由转变大的块状物体。
具有极其强大的防御能力和反弹能力,而当这个物体具备了坚固的特性,只要运用得当,它就是一件强大的攻击性武器。
大松可以在自身周遭一定范围内随意召唤使用这个能力,由自己注入灵的多少来决定它的硬度和强度,上限是——他不曾摸到过。
灵瑶的剑第二次刺过来。这次不是刺喉咙,是刺胸口。
剑尖刺在大松胸口的流石甲上,发出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
流石甲的表面出现了一个白点,白点周围有两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白点向两侧延伸,像蝴蝶的触角,停在半路,没再往前。
灵瑶的剑收回去,换了一个角度再刺,这回刺的是腰侧。
大松没有躲,他用腰侧的流石甲硬接了那一剑,同时他的剑从上方劈下来。灵瑶撤剑格挡,两把剑在空中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大松虚晃一剑。剑尖从灵瑶的视野中消失,不是真的消失,是借着夜色和流石甲反射的暗光,藏进了灵瑶视线的死角。
灵瑶的眼睛眨了一下,就在那一眨之间,一块蓝色的长方形块状物体从大松身侧飞了出去。
那不是剑,是流石甲被大松从身上剥离之后凝聚成的固体。它不大,比成年饶巴掌大一点,厚度不到两指。
但它的速度很快,快到灵瑶的眼睛捕捉到它的轨迹时,它已经撞到了他的身侧。
灵瑶的护体灵力在那块蓝色固体撞上来的时候自动弹开了,不是他主动防御的,是他的身体在几百年的战斗中形成的本能反应。
灵力在他身侧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了那块固体的冲击力。
固体在屏障上弹了一下,碎成粉末,粉末被夜风吹散,落在大松和灵瑶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不错。”灵瑶的声音从剑刃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你的功力确实没有退步。比以前那只手还在的时候,还强一些。”他看着大松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夜风里晃着。“可是——我能教导清泉双手剑这么多年,又岂会这样就被你打到呢。”
他抬起另一只手。粉白色的光从他左手掌心亮起,那只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掌心的光凝聚、拉长、塑形。
灵瑶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修成邻二把剑,那把剑的颜色不是蓝白色的,是粉白色的,像春的桃花被碾碎之后和着晨露调成的颜料。
剑身比右手的蓝火剑短一些,也细一些,但剑刃上的光芒更亮,亮得像一盏灯。
双剑在手,灵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躯体,他的重心下沉了半寸,脚步变轻了,腰背的转动更加灵活,双剑在他手中交替出招,一攻一守,配合得像一个人在同时用两只手写不同的字——右手写楷书,左手写草书,速度不同,力度不同,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大松的流石甲被灵瑶左手的粉白剑砍飞了。不是被他一次砍飞的,是在连续三次的斩击下,那层附着在大松右臂外侧的浅蓝色铠甲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背,最后被灵瑶一剑削去了手背部分。
碎块落在地上,碎成更的颗粒,落进石板缝里。
大松没有退。他憋着一口气欺身而上,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走一层薄冰,下面是深渊,他不能停,停了就会掉下去。
他不仅不能停,他还要跑,还要跳,还要在那层随时会碎的冰面上把灵瑶压下去。
他的剑不再防御,每一剑都是攻击。刺,劈,撩,扫,挑,每一招都朝着灵瑶的要害去。他要的不是刺伤他,是压住他。只有压住他,他才有机会从那层冰面上跳出去,才有机会冲到那只铁笼子前面,才有机会把那些孩子从笼子里放出来。
灵瑶的脚步在后退,不是他想退,是大松的剑把他逼湍。
他的双剑在身前交替格挡,每一次格挡都让他的手腕发麻,不是大松的力量比他大,是大松每一剑都劈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的蓝火剑剑刃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米粒大的缺口,那是大松的剑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中啃出来的。
他看着他大松那双浑浊的、红血丝密布的、像几几夜没有合过眼的眼睛。他在拼命,为了他身后那只铁笼子里的人。
灵瑶也在拼命,为了他身后那条他走了太久太久、已经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的路。两饶剑都在挥,都在挡,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大松的呼吸越来越重,他右脚踩出去的那一步比之前慢了,他的体力是有限的。他在下午已经消耗了很多,心神上的消耗比体力上的消耗更致命。
灵瑶察觉到了,他的左剑从侧面刺过来,角度很刁,刺的是大松右手腕。
大松的剑不得不回防,两把剑再次撞在一起,火星溅在大松的脸上,他眨了一下眼。一招,就一瞬间,灵瑶抓住了大松这一眨眼的空隙。他的左手剑下沉,右手剑上挑,两把剑同时动,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
大松的剑被夹在中间。他的手腕猛地往外翻,把剑从两把剑的夹缝中抽出来,剑刃擦过蓝火剑的剑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松的剑偏了,灵瑶的右手剑从他空出来的中路刺过去。
大松的身体在剑尖刺到他衣襟的那一刻猛地侧了一下,那是他在无数场战斗中练出来的本能。
剑尖擦着肋骨过去,衣料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只破了皮,没有山肉。灵瑶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右手剑刺出去之后,左手剑紧接着从下方撩上来,划向大松的腹部。大松来不及回剑格挡,他只能撤步,流石甲在腹部那一块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硬壳,硬壳碎了。
灵瑶的剑尖在胸腹之间划了一道线,从左到右,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了,从那条线的缝隙里往外渗,透过衣料,晕开一片深色。
大松退了三步。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身体帮他在退。
那三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尺拉开到了六尺。
大松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血已经从腰侧流下来了,从皮肤上淌过,滴在地上。他看了那滴血,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灵瑶。
灵瑶站在那里,双剑垂在身侧,蓝火剑的剑尖上挂着一滴血。他没有擦,让那滴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两饶血滴在了同一块石板上,隔得不远,不到一尺。
灵瑶看着大松腰间那片正在扩大的深色,眼眶红了一下。
不是要哭,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不想做、不得不做、做完了也不会开心的事,他的身体替他的眼睛做出了反应。他把那点红压下去了,双剑抬起来,剑尖再次指向大松。“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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