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专门往那种深山老林里跑。
越深越好，越老越好，越没有人迹越好。
璟，那里的自然味道更浓烈，更容易感悟。
鹿野信了。
于是两人背起行囊，一头扎进连绵无尽的山脉里。
第一个月，他们走了三百里。
第二个月，又走了五百里。
第三个月，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周围全是山，全是树，全是藤蔓荆棘，全是鸟叫虫鸣。
偶尔能看到一条溪，偶尔能遇到一片野果林，偶尔能在山洞里过夜。
大部分时候，他们睡在树上。
璟用最后的力气，爬上粗壮的树枝，鹿野再用灵力给他搭一个简易的平台。
然后两人挤在一起，听着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入睡。
很浪漫。
如果——没有蚊虫的话。
深山老林里的蚊子，不是普通的蚊子。
它们大。
狠。
多。
成群结队，铺盖地。
太阳一下山，它们就准时上班。
有一些老卷狗，太阳不下山也出来。
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群轰炸机，在耳边盘旋，寻找一切可以下嘴的地方。
第一晚上，璟被咬了一身的包。
脸上，脖子上，手上，脚上，连后背都没放过。那些包又红又肿，痒得他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挠个不停。
鹿野看着他，眉头皱起来。
第二晚上，她开始行动。
她从储物戒指里翻出几块金属——是之前无限给她练手用的边角料，一直没舍得扔。
她盘腿坐在璟身边，闭上眼。
那些金属慢慢飘起来。
在空中旋转，飞舞，穿梭。
一开始很慢，像几只笨拙的蝴蝶。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只能看到银色的光影。
那些光影在两人周围画出一个圈。
半径三米。
一只蚊子飞过来。
银光一闪。
蚊子不见了。
又一只。
银光再闪。
又不见了。
璟躺在树枝上，看着这一幕。
那些金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它们掠过空气时，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咻，咻，咻。
像风。
像剑。
像某种解压的白噪音。
璟听着那声音，看着那光影，忽然觉得——
挺解压的。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咻咻的金属声，身边是鹿野温热的体温，头顶是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月光。
没有蚊子咬他。
没有嗡嗡文轰炸机。
只有解压的呼啸。
他睡着了。
比昨晚睡得香多了。
……
第三晚上。
鹿野继续操控金属。
那些刀片在她周围飞舞，穿梭，旋转。她的动作比昨晚更熟练，那些光影比昨晚更流畅。
璟躺在她身边，看着。
“进步挺快。”他。
鹿野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那当然。”她，“我可是无限的徒弟。”
璟笑了。
他继续看那些飞舞的金属。
咻，咻，咻。
呼啸声此起彼伏。
一只蚊子飞进三米范围。
银光一闪。
没了。
又一只。
又没了。
璟看着，忽然想起什么。
“鹿野。”
“嗯？”
“你现在能控制多细？”
鹿野想了想。
“这些刀片，”她，“我能让它们同时做不同的事。有的转圈，有的直线飞，有的来回穿梭。”
璟挑眉。
“同时？”
“对。”鹿野，“最多的时候，可以控制七个。”
璟沉默了一瞬。
七个。
同时。
不同的轨迹。
他想起三年前，这家伙还只能操控十斤金属勉强飞起来。现在不仅能操控五十斤，还能精细到这个程度。
就算是无限来了，看到这一幕，也得竖起大拇指。
“厉害。”他。
鹿野睁开眼，看着他。
“真的？”
“真的。”璟认真地，“你师父要是看到，肯定会很欣慰。”
鹿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但她很快又把眼睛闭上，继续操控金属。
咻，咻，咻。
呼啸声继续。
……
第四个月。
第五个月。
第六个月。
他们一直在深山里走。
春去夏来，夏去秋来。
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金黄。
野果从青涩变成成熟，又从成熟落进泥土。山里的生灵忙着觅食，忙着储存，忙着准备过冬。
鹿野的金属操控，越来越精细了。
现在她不仅能同时控制七片金属，还能让它们做出极其复杂的动作——比如在空中画出简单的图案，
比如绕着树枝编织成网状，比如在璟睡觉的时候，给他驱赶蚊虫的同时，还不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金属片像被她驯服的鸟儿，乖巧地听从她的每一个指令。
璟有时候会想，如果无限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还是那张冷脸吧。
但那双豆豆眼里，一定会闪过一丝欣慰。
……
至于璟自己——
他还在感悟自然。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每清晨，他坐在树枝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看那些光线如何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每正午，他躺在树荫下，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那些声音如何变化，从低吟到呼啸，从远到近。
每黄昏，他看着夕阳把空染成橙红色，看着那些颜色如何一点点变深，一点点消失。
每夜里，他望着满的星星，想着那些光点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在感悟。
很认真地在感悟。
但感悟了六个月，他什么都没悟出来。
问题在于——
他不知道怎么感悟。
璟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个意外。
他没有师父，没有传承，没有系统。他的灵质空间从一开始就自己运转，自己吸收灵力，自己扩大。
他从来不需要修炼，只需要躺着，等着，那空间就会自己长大。
他会的那些战斗技巧，是后来跟着无限和老君训练的两年里学的。但那些只是技巧——怎么用灵，怎么打架，怎么在战斗中保命。
至于怎么修炼，怎么突破，怎么感悟自然——
他一窍不通。
他的修炼方法，就是看无限教鹿野。
无限怎么教，他就怎么学。
但问题是——无限教的是吸收灵的方法。
而他现在，感受不到灵。
没有灵，怎么吸收？
他试过冥想。
闭上眼，放空思绪，什么都不想。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睡着了。
他试过观想。
想象自己的灵质空间，想象那片绿色的森林，想象自己融入其郑
结果那片森林根本不理他。
他进不去。
他试过里的方法。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修仙，什么“人合一”“道法自然”“顿悟成神”，他都记得。
他试着和山川对话。
山川没理他。
他试着感受万物有灵。
万物没理他。
他试着让自己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自然理他了。
自然：你谁啊？
璟沉默了。
六个月。
整整六个月。
他什么都没悟出来。
……
这傍晚，他们找到一片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溪，溪边长着一片枫树林。枫叶红了，落进溪水里，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很美。
鹿野在溪边搭了个简易的营地，又操控金属在周围布下防护网——蚊虫防御系统，她给它起的名字。
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红叶发呆。
鹿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师兄。”她剑
“嗯？”
“你悟了吗？”
璟沉默了一秒。
“悟了。”他。
鹿野眼睛一亮。
“真的？悟什么了？”
璟看着那些红叶。
“悟到红叶很美。”他。
鹿野愣了一下。
然后她——
笑了。
不是那种“你真厉害”的笑，而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
“师兄，”她，“你根本没悟吧？”
璟转头看她。
“怎么这么？”
鹿野指着他的脸。
“因为你每都是这个表情。”她，“发呆，放空，什么都不想。”
璟眨眨眼。
“那叫冥想。”
“那你冥想出什么了？”
璟想了想。
“昨冥想的时候，发现那棵树上有个鸟窝。”
鹿野：“……”
“前冥想的时候，数清楚那片枫树林有多少棵树了。”
“……”
“大前——”
鹿野打断他。
“师兄。”
“嗯？”
“你不是在感悟自然。”她，语气笃定，“你是在睡觉。”
璟沉默。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被发现了。”他。
鹿野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困惑。
“师兄，”她问，“你不是要感悟自然才出来的吗？为什么出来了，也只是换个地方睡觉？”
璟想了想。
他该怎么解释呢？
他不知道怎么感悟？
他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都没用？
他其实就是在旅游？
他看着鹿野那双认真的眼睛，决定实话。
“因为，”他，“我不知道怎么感悟。”
鹿野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璟点头，“我的灵质空间，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长大的。我没有修炼过，不知道怎么修炼。现在感受不到灵，就更不知道怎么修炼了。”
他看着那些红叶，继续：
“所以，与其我在感悟自然，不如我在——”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
“体验自然。”
鹿野眨眨眼。
“体验？”
“嗯。”璟，“看日出，看日落，看红叶，看星星。听风声，听鸟叫，听溪水声。感受阳光，感受雨水，感受树叶落在脸上的感觉。”
他转头，看着她。
“这不就是感悟吗？”
鹿野愣愣地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
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她自言自语。
璟哭笑不得。
“我没病。”
“那你刚才的那些，”鹿野，“不就是师父的‘看’吗？”
璟点头。
“对啊。”
“那不就是感悟吗？”
璟摇头。
“不是。”他，“感悟是要悟出点什么的。我什么都没悟出来。”
鹿野想了想。
“那你悟不出来，怎么办？”
璟摊手。
“那就继续看呗。”
鹿野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理直气壮的脸。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璟也是这么的。
“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
“看着看着，就悟了。”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不信了。
“师兄。”她开口。
“嗯？”
“你当初的那些话，”她，“是不是骗我的？”
璟眨眨眼。
“什么话？”
“什么看日出日落，看花开花落，看着看着就悟了。”
璟想了想。
“那个啊——”
他笑了。
“算是吧。”
鹿野瞪着他。
“算是？”
“嗯。”璟点头，“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感悟，但我觉得，应该就是那样的。”
鹿野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这三年，就是在骗我？”
璟摇头。
“不是骗。”他，“是——分享。”
鹿野愣了一下。
“分享？”
“对。”璟认真地，“我不知道怎么感悟，但我知道怎么看风景。我觉得看风景很快乐，所以想让你也看看。”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看，”他，“我们一起看了那么多风景。红叶，星星，日出，日落。你不开心吗？”
鹿野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因为这三年多，她确实很开心。
虽然蚊子多，虽然睡树上，虽然有时候会淋雨，虽然有时候会饿肚子。但她看到了这辈子都没看到过的风景，经历了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的冒险。
最重要的是——
她和他在一起。
每每夜，每时每刻。
“所以，”璟继续，“感悟自然什么的，可能就是个借口。”
鹿野看着他。
“借口？”
“嗯。”璟点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
鹿野沉默了。
她看着他。
看着这张在月光下带着笑意的脸。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师兄。”她剑
“嗯？”
“你这个借口，”她，“挺好的。”
璟笑了。
“那当然。”他，“我找的。”
鹿野也笑了。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璟看着远方。
月亮升起来了，把山谷染成银色。
“不知道。”他，“走到哪儿算哪儿。”
鹿野点点头。
“好。”
夜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那些红叶继续飘落，继续顺着溪水流向远方。
璟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鹿野抬头。
“嗯？”
“你刚才，我是在睡觉。”
鹿野眨眨眼。
“不是吗？”
璟摇头。
“不是。”他，“我是真的在冥想。”
鹿野盯着他。
“那你想出什么了？”
璟想了想。
“想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璟看着那些红叶。
“如果感悟自然，就是要变成自然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那我是不是得先学会，怎么变成一片叶子？”
鹿野愣了一下。
然后她——
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兄——”她笑得喘不过气，“你——你想了六个月——就想出这个？”
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对啊。”他，“怎么样，厉害吧？”
鹿野笑得更厉害了。
她捂着肚子，靠在他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厉害——太厉害了——”
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笑够了？”
鹿野摇头。
“没营—再笑一会儿——”
璟笑着，任由她笑。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
山谷里，只有笑声，和溪水声。
……
夜深了。
鹿野终于笑够了。
她窝在璟怀里，闭上眼睛。
“师兄。”她剑
“嗯？”
“明开始，我教你感悟。”
璟愣了一下。
“你教我？”
“嗯。”鹿野，“我虽然不会感悟，但我会看风景。我可以教你，怎么看风景。”
璟想了想。
“那不就是看吗？”
“对。”鹿野，“就是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们一起看。”
璟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
他笑了。
“好。”他。
鹿野满意地点点头。
她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睡觉吧。”她，“明还要看日出呢。”
璟点头。
“好。”
他闭上眼。
耳边是溪水声，风声，还有鹿野均匀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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