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缓缓铺陈开来。
是熟悉得令人心尖发疼的景象。
师傅的道场，坐落在半山腰，被苍翠的竹林环绕。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她和师兄师姐们已经整齐地站在院子里，随着师父的口令，一板一眼地练习着基础拳法。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彼此对视时，眼中都带着认真和一点点顽皮的笑意。
画面流转，到了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和师姐躲在竹林深处，偷偷分享着一包山下买来的麦芽糖，
甜得眯起了眼睛，互相提醒着别被师傅发现。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
他们一群半大孩子，端着各自盛满粗茶淡饭的碗，嘻嘻哈哈地跑到道场后的山坡上，寻了块平坦的草地席地而坐。
饭菜很简单，但大家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指着边变幻的云彩争论着像龙还是像马，笑声伴随着晚风，传得很远很远。
师父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无奈又慈祥的微笑……
好温暖，好快乐。那是她曾经拥有，却以为早已失去的时光。
可是，慢慢的，画面开始模糊。
师兄师姐们的笑声渐渐远去，身影如同阳光下蒸发的水汽，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
师父站在那里的身影，也如同褪色的画卷，渐渐淡去。
“不……不要走……” 鹿野在梦中无声地呐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冰冷。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来了！道场没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巨大的悲伤和孤独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璟腿上的衣料。
她感觉有一只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头顶，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地、温柔地抚摸着。
一个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耳畔，低沉而轻柔地呼唤着：
“鹿野……鹿野……”
是师父吗？是师父回来了？
她急切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想要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可是眼皮像是有千斤重，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酸又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地往下掉，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都流干。
“鹿野……是你吗，鹿野？”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深切的担忧，
“你还活着吗？我怎么一直找不到你……你个子好像长高了一点，身上的衣服……也不脏了，比我给你洗的还要干净……脸上也有肉了，看起来红润润的……”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地“看”着她。
“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却又带着浓浓的不舍，“那就好……那就好……”
“师父和你的师兄师姐们……就先走了。你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要总念着我们……不要哭……”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试图擦拭那源源不断的泪水。
可是，她此时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河，怎么擦也擦不完。
鹿野在心中拼命地喊着：师父！别走！鹿野好想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
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只有汹涌的泪水。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的触感，叠加在了师傅的手上。
这只手的感觉……有些陌生，手指更修长，掌心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薄茧，但动作同样轻柔，
甚至更加心翼翼，一遍遍地擦拭着她的眼泪。
奇怪的是，这只手触碰的地方，那滚烫的、失控的泪意，
仿佛被某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缓缓抚平、收束。泪水，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
梦中，师父那原本充满担忧和悲赡面容，在看到她的眼泪被这新出现的手止住后，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那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宽慰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是这样吗……” 师父的声音变得飘渺而轻柔，带着最后的了然与安心，“他可以止住你的眼泪啊……那师父，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师父的身影，连同那温暖的笑容，如同最后一缕青烟，在她眼前彻底消散，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 鹿野在心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师傅慈祥的脸，而是近在咫尺、神色紧绷的璟。
他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浓重的担忧，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鹿野的大脑一片空白，梦境与现实剧烈交错的眩晕感让她茫然失措。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脸颊上真实的、温热的触釜—是璟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地、稳稳地，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动作沉稳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原来……梦里后来那只手，是他的。
这个认知，让鹿野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璟见她终于睁开眼，不再梦魇挣扎，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语气放得极轻、极稳，带着全然的安抚：
“醒了。别怕，我在。”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用稳定而有力的怀抱将她妥帖护住，声音低沉而安心：
“做噩梦了？没关系，都过去了。这里很安全，我陪着你。”
鹿野被他稳稳抱在怀里，那份沉稳如同坚实的岸，将她从冰冷绝望的梦魇深渊中，牢牢地拉了回来。
他只用最安静可靠的方式，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冷而混乱的心田。
梦里师傅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和眼前这个沉稳守着她的人轻轻重叠在一起。
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璟的脖颈，将脸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第一次如此主动而清醒地，回应了他无声的守护：
“我没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别担心。”
璟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稳妥而安心，没有勒疼她，只是让她清楚地感受到可以依靠的感觉。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声极轻的安抚，语气平静又笃定：
“我知道。不想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你慢慢缓过来。”
鹿野埋在他肩头，吸了吸微酸的鼻子，轻声坦白：
“我刚刚……梦到我师父了。”
话音落下，她将脸重新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却将他环得更紧，
仿佛从这个沉稳的拥抱里，汲取着对抗悲伤与孤独的力量，也回应着他无声的守护。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暮色四合。
医馆的院里，晚风轻柔，虫鸣渐起。
一怀安稳，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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