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的流程,通常是鹿野先洗漱完毕,早早钻进被窝,像个尽职尽责的“暖床工”,
将被褥烘得暖融融、蓬松松。
然后,他会看着明显带着点脾气(多半是他惹的)、像只没得到鱼干而兀自生闷气、
偶尔还会朝他“哈气”示威的猫似的鹿野,磨磨蹭蹭地洗完澡,
最后别别扭扭地爬上床,故意离他远远的,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接着,璟才会“心翼翼”地、带着“怕她梦游摔下床”的“正当理由”,
一点点挪过去,试探性地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进怀里。
若她挣扎,他便用梦话般的嘟囔糊弄过去;
若她半推半就,他便得寸进尺,将她圈得更紧些。
最后,在彼茨体温和呼吸中,一夜安眠。
但今不同。
今是璟先洗的澡,此刻他已经换好了舒适的寝衣,靠在床头,
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关于北域罕见草药图鉴的旧书,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奇花异草上。
耳朵竖着,捕捉着浴室方向的任何动静。
哗啦啦的水声早已停止,但门还没开。
璟的思绪有些飘忽。(刚才那么生气,连关门都那么大声……这丫头,等会儿还会像往常一样,钻进这个被窝吗?还是会赌气去睡客房?或者……干脆在浴室里睡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的紧张,在他心头悄然盘旋。他发现自己竟有点……担心她不进来。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对此刻的璟来,仿佛有点漫长——浴室的门,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咔哒”开锁声。
璟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中的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身体侧躺下来,面朝着卧室门口的方向,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全神贯注地投了过去。
他的卧室门,自然是没关的。
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温暖的灯光,像一个无声的、带着点忐忑的邀请。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是鹿野特有的、略轻但很清晰的步子。
那脚步声在靠近卧室门口时,明显停顿了几秒。
璟的心也跟着停顿了一瞬。他在等,等她是推门而入,还是转身离开。
停顿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快、更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径直朝着卧室而来。
“吱呀——”
门被推开,又很快被带上。
动作不算轻柔,甚至带着点残余的怒气,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虽然没有之前浴室门那么夸张,却也足够表达主人仍未完全平复的心情。
鹿野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那套棕褐色的寝衣,颜色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却也让那未散的红晕
(可能是洗澡水热的,也可能是气的)
更加明显。
深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脖颈,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晶莹的水珠。
她抿着唇,眉头微蹙,看也不看床上的璟,径直走到床边,目光扫过他大敞着的卧室门,忍不住还是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睡觉怎么不关门!蚊子飞进来咬死你!” 语气凶巴巴的,像是责怪,又像是……在给自己突然闯入找一个不那么“情愿”的借口。
听着这熟悉的、带着刺却又掩不住关心的抱怨,璟心中那点莫名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想要逗弄她又想哄她的柔软情绪。他知道,可以开始“哄”了。
他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目光追随着她气鼓鼓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无辜和理所当然:
“因为……怕你一个人被关在外面啊。”
很简单的理由,甚至听起来有点傻气——她明明有手,可以自己开门;
她也明明知道门没锁。但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鹿野心中那片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探明的、
关于孤独与不安的湖水。
怕她一个人被关在外面吗?
鹿野准备脱鞋上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是“一个人”了。从师傅失踪,道场被毁,她仓皇逃出,在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东躲西藏,
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哪里还会奢望有人给她留门?更别……怕她一个人被关在外面。
夜晚的寒风,破败的屋檐,警惕的睡眠,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那才是她熟悉的“一个人”。
留一扇虚掩的、透着光的门,等着她,怕她被关在外面……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发颤,也柔软得让她几乎要丢盔弃甲。
她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羞恼的拳头或气急的撕咬来掩盖这汹涌而难以表达的情绪。
那些激烈的反应,在此刻这份过于沉静、也过于尖锐的温柔面前,仿佛都失去了力量。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璟,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几乎要破音的颤抖,很轻很轻地问: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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