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的问题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鹿野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剧烈而混乱的涟漪。
真话？假话？
这看似简单的选择背后，却仿佛藏着万丈深渊，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
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好奇与……渴望。
她不敢看璟的眼睛，怕在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温柔的眸子里，看到让自己更加不知所措的东西。
她别开脸，试图用沉默和挣扎来逃避这个让她心跳失序的难题。
然而，璟却没有给她长久逃避的机会。
他托着她的手臂依然稳固，目光却追随着她闪躲的侧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无尽的耐心、克制，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现在，我只能对你假话。”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如果你想听真话的话……那么就这样吧。”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让自己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也让那过分亲昵的压迫感稍减。
“等你长得高高的，” 他的目光仿佛丈量般在她尚且纤细的肩颈线条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许和某种隐秘的设定，“高到在那个年纪……连续一两年身高都不怎么再变化的时候。”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想知道答案的话……” 他微微前倾，
目光直直地望进她因惊讶而重新转回来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你再来问我。”
“我一定回答你。”
“好不好？”
最后的询问，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却又带着一种郑重的、仿佛誓言般的重量。
在鹿野的视角里，此刻的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和戏谑逗弄。
他的眼睛深邃而专注，里面映着灵石灯柔和的光晕，也映着她自己的、慌乱的身影。
那眼神不再像是深潭，而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温暖而包容的春水，波光粼粼，深邃见底，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和耐心，
让人看了，竟不由自主地想沉溺进去，相信他所的每一个字，应下他提出的每一个约定。
鹿野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混合着对那未知“真话”的隐约恐惧，以及对这份温柔许诺的悸动。
理智告诉她，这或许又是他的某种“套路”，情感上却有一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催促着她点头，答应这个听起来遥远却又充满诱惑的约定。
她想答应。
嘴唇微动，那个“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顺从的冲动即将占据上风的瞬间，心底那股这两越发明显的、
总想和他“对着干”的别扭劲儿，或者，师傅口中那个“叛逆期”的幽灵，又不合时邑跳了出来，狠狠地捣了一下乱。
（凭什么总是他了算？凭什么要等那么久？）
（他现在明明就可以！为什么不？是不是那个“真话”其实很不好，他不敢现在？）
（我才不要被他这样牵着鼻子走！）
一种混合着叛逆、好奇、以及被吊起胃口后微恼的情绪，骤然冲垮了那片刻的沉溺与柔软。
鹿野猛地抬起下巴，尽管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带上了一丝赌气般的倔强和挑衅。
她直视着璟那双仿佛盛满春水的眼睛，用自己都没想到的、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清脆声音，反问道：
“那我要是……现在就要听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心脏狂跳起来，既有后怕，又有一种奇异的、打破常规的快福
她紧紧盯着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璟确实愣住了。
他脸上那刻意营造的、温柔而深情的“春水”表情，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裂痕。
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放大，那总是带着掌控感的从容出现了一丝松动。
（啊？）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疑问。
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按照这两“相处”下来的“经验”，每当他用这种温柔专注、近乎深情的目光和语气对她话时，
这丫头多半会脸红、躲闪，或者别别扭扭地顺从。
就像刚才，他几乎已经感觉到她要点头了。
怎么……这次突然就反将一军？
（怎么回事？还是……） 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心跳加速的念头闪过，（我‘套路’用多了，产生抗药性了？
或者……她其实已经开始有点……意识到什么了？）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压下，伴随着一丝更深的警惕和自省。（不不不，她还太，心思单纯，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跟我唱反调。
我不能想太多，更不能……现在绝不是时候。）
他看着鹿野那双明明紧张得睫毛都在轻颤，却强撑着不肯示弱、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准备好的那些“你还，以后会明白”之类的托辞，在这样直接而执拗的逼问下，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带着明显错愕的音节：“啊……？”
这一声茫然的“啊”，听在鹿野耳中，却像是某种胜利的信号。
看吧！他果然是在糊弄我！他根本就没想好“真话”是什么，或者，那个“真话”他根本就不敢现在！
一股混合着失望（虽然她自己不愿承认）、恼怒和被戏耍感的气愤涌上心头。
刚才那点因他温柔眼神而产生的心动和犹豫，瞬间被这股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用力，这次轻易就挣脱了璟因为愣神而松了不少力道的手臂，从他腿上滑下来，站到地毯上。
“算了！” 她别过脸，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赌气，“不想就不想！我还不想知道呢！”
她弯腰，一把捞起被自己拍在矮几上的钱袋，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凭依和底气。
然后，她看也不看还坐在地上、神情有些懵的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比平时更重的“咚咚”声，充分表达着主人此刻的“气哄哄”。
走进卧室，她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往桌子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走到那个璟特意为她准备的、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套璟为她准备的寝衣，颜色素雅，料子柔软。
她的目光在那几件衣服上扫过，最终，没有选择平时常穿的青色或月白，
而是伸手，取下了一套颜色最深、看起来最“沉稳”的棕褐色寝衣。
仿佛穿上颜色深一点的衣服，就能显得自己更成熟、更不好惹一些。
抱着那套寝衣，她转身，依旧迈着那种故意跺得很响的步伐，走向与卧室相连的、独立的洗浴间。
“哐当——！”
一声毫不留情的、带着十足怒气的关门声，重重响起，彻底隔绝了内外。
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客厅地毯上，璟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卧室方向，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臂和肩膀上的新鲜牙印（刚才鹿野生气时可能无意识又咬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渐渐转变为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突如其来的“反杀”，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向后靠在了矮桌边缘。
然后，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脸上残余的错愕和深思，缓缓在他嘴角漾开。
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随后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作镣沉而愉悦的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回荡。
他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僵的脸颊，眼神望向那扇紧闭的浴室门，里面闪烁着明亮的光晕，隐约还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家伙正在里面生闷气呢。
“哈哈……”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又乐在其中的意味，“鹿野时候……还挺‘好玩’的。”
这个“好玩”，不再是单纯的逗弄取乐，而是带着对她逐渐显露的个性、那份可爱的倔强、以及这出乎意料的“叛逆反击”的欣赏和……越发浓厚的兴趣。
春水的涟漪被一颗叛逆的石子打乱，但池底深处，某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滋生，等待岁月将其沉淀、澄清。
夜还长，门已关。
但有些变化，一旦开始，便再也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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