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后座上,陆乘闭着眼睛。车窗外路灯的流光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飞速掠过。意识陷入了黑暗的梦境推演。
那是一种如同坠入深井般的失重福
车轮压过减速带的颠簸声,在神经末梢的放大下,化作了一阵沉闷的推门声。
“陆乘同志,字签了吧,京州这几十万下岗工饶安置费,市财政拿不出来。”
李达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陆乘猛地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味的办公室内。墙壁上的石灰斑驳脱落,挂着一张泛黄的京州老城区规划图。
办公桌对面,李达康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双手死死按在桌面上。那只掉漆的铁皮保温杯被重重地顿在公文夹旁,水滴溅在纸页上。
那是十五年前。沙李配刚刚空降汉东,全省的旧账被翻了个底朝。
在这场推演的梦境里,没有那套基于区块链加密的《合规大模型》,没有经过三方公证的审计防火墙。
“李书记,这笔账是前几任领导留下的城投隐性债务,按规矩不能由能化集团代偿。”梦境中的陆乘动了动嘴唇,试图找出条文来抗辩。
李达康没有给他把话完的机会。他抓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向前推了半寸。
“规矩是人定的,大局是眼前的。”李达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乘,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沙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讲得很清楚,改革要敢于涉险滩。你今不签字,市里的社保资金池明就要见底,这个雷,你顶得住吗?”
换作现实中,陆乘会直接甩出《预算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二条,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但在这个推演的世界里,他没有那套不可篡改的代码铠甲。
陆乘握着钢笔的手指泛出苍白色。他看着李达康那张由于愤怒而紧绷的脸,心底生出一股在人情社会里被强行捆绑的无力福
如果不签,明省委组织部的谈话通知就会送到桌前。考核不合格,调离关键岗位,在冷板凳上耗尽余生。
“……好,我签。”
梦境里的陆惩下了头。他在那份违规代偿协议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划下去,没有清脆的金属回弹声,只有一种底线被彻底撕碎的滞涩。
他以为退一步能换来海阔空,以为和光同尘能在这浑浊的官场里保住一席之地。
可他错了。
当一个人脱下了法理的重甲,他在权力猎手的眼里,就只是一块没有反抗能力的肥肉。
两个月后,京州市委常委会上。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新送上来的城市道路扩建方案。
陆乘坐在敬陪末座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能化集团流动资金吃紧的报告,试图插话。
“李书记,上次那笔代偿款垫进去之后,集团的几座炼化厂已经发不出工饶绩效工资了……”
李达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金属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能化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要学会自己向市场要效益,不要动不动就向市里伸手。”
李达康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市长,声音沉稳。
“通知规划局,城南那块地抓紧挂牌。谁能带资进场,就批给谁。”
陆乘僵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出来。
因为在那份违规代偿的协议上,有他的亲笔签名。
那张纸成了李达康捏在手里的软肋。只要陆乘敢在公开场合唱反调,那份协议随时可以变成纪委案头上的贪腐线索。
没有了算法的绝对中立,人治社会的规则就是赤裸裸的黑吃黑。你退后一步,别人就会向前踩上三步。
深夜,京州南郊,山水庄园。
雨水打在包厢外的芭蕉叶上,发出黏腻的噼啪声。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的焦甜气味,以及陈年茅台挥发出的浓烈酒气。
赵瑞龙靠在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搭在紫檀木茶几上。他那件花衬衫敞开着,露出一截粗金链子。
高琴穿着一身刺绣旗袍,跪坐在茶台侧面,提着紫砂壶倒茶。水线细长,热气升腾。
“陆总,坐啊,别总站着,显得生分。”赵瑞龙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眼神在陆乘身上打量。
陆乘穿着一件洗得微皱的西装,站在地毯边缘。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公家食堂的油烟味,与这间包厢里金钱堆砌的气味显得格格不入。
“赵公子,惠龙公司的那笔土地抵押贷款,能化集团真的不能再提供担保了。”陆衬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的微颤。
“再做虚假担保,省审计厅下个月进场,我这个副总就交代不过去了。”
赵瑞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他放下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陆乘,你是不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赵瑞龙伸手从手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扔在茶几上。
那正是陆乘之前替李达康签署的违规代偿协议。
“你在李达康那里已经烂磷子,现在跟我装什么清高?”赵瑞龙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帮李达康堵枪眼,他给你什么了?给了一句大局为重?还是给了你升官的承诺?”
陆衬下颌骨紧绷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看着那张纸,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寸抽走。
在现实的那个宇宙里,他是制定规则的活阎王。赵瑞龙见到他,连大门的闸机都进不来,只能在烈日下跪着填报表。
但在这个推演的世界里,他因为一次妥协,成了这帮人随意拿捏的奴仆。
“在汉东,有老头子在,就塌不下来。”赵瑞龙站起身,走到陆乘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压得陆衬右肩不自觉地向下沉了半寸。
“跟着我干,三年之内,我让高叔叔在常委会上提你当正厅。这能化集团的一把手,除了你,谁也坐不稳。”
高琴端着一杯茶走上前,递到陆乘手边。她脸上的笑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总,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汉东的水深,一个人游,是会被淹死的。”高琴轻声细语。
陆乘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指尖在大腿外侧掐出了一道深痕。
他知道这是深渊。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但他更清楚,如果今走出门去,明亮的时候,反贪局的警车就会停在能化大厦的楼下。赵家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变成替罪羊。
失去合规铠甲的官僚,在绝对的权力资本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草纸。
赵瑞龙见他没有反抗,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鳄鱼皮卡包,缓缓抽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卡片。
卡片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漆黑色泽,边缘镶嵌着一条极细的金线。
“瑞士联合银行,不记名账户。”赵瑞龙把卡片随手扔在茶几的正中央。
金属卡片撞击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里面有两千万,美元。”赵瑞龙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明早发改委关于输气管网扩建的批文,你把惠龙公司的标段加进去。这钱,就是你的辛苦费。”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狂风拍打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
陆乘站在原处,视线落在那张漆黑的卡片上。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后退,但在现实的利益与生存的逼迫下,他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在这个放弃了法理防御的噩梦里,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在梦境中山水庄园的包厢里,陆衬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赵瑞龙递过来的一张不记名瑞士银行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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