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转身迈下台阶。皮鞋踩在暗红色的防静电地毯上，步伐平稳且充满节奏感，像是一台执行完清算任务的机器。
主席台下的百万员工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没有人出声，空气凝滞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他双脚落到平地的那一瞬间。
汉东省委秘书长吴健快步从侧面的贵宾通道迎了上来。他那件高档定制西装的纽扣全部扣紧，领带打得没有一丝偏差。
吴健双手捧着一份印有红头标样的行程单。他把身子佝偻成一个谦卑的角度，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乘身侧。
“陆总，庆典圆满结束，省委那边已经为您安排了后续行程。”吴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讨好的黏腻福
他伸出右手，指向体育场外的VIp通道。
“我们在京州高铁站协调了一列行政专粒整列动车组已经清场，安保和乘务人员全部换上了省委办公厅的骨干。”
吴健搓了搓手心，掌心渗出的汗水让他的手指显得有些滑腻。
“专列直接走京九线特批轨道，沿途所有站台实行物理封控。我们一定用最高规格护送您返回能化大厦。”
陆乘停下脚步。他转过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体育场上空的冷光。
他没有去接那份行程单，视线落在吴健那张写满谄媚的脸上。
“吴秘书长，这趟行政专列的调度费用，走的是哪里的账？”陆衬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核对食堂的采购明细。
吴健愣住了。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把手里行程单的边缘捏出了一圈深深的褶皱。
“陆总，这笔费用由省委办公厅的专项接待资金兜底。您是国宝级的人才，这点安保支出完全符合……”
“符合什么？”陆乘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如铁。
陆乘从手里的帆布公文包抽出平板电脑，点开一个红底白字的系统界面。
“根据《党政机关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条例》第五章第二十三条。”陆乘口齿清晰，将法条稳稳抛出。
“国内差旅严禁超标准乘坐交通工具，严禁包车、包专粒除涉及国家机密或重大抢险救灾任务外，不得实施交通管制。”
陆衬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动，调出一条红线标注的细则。
“结合中枢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领导干部公务用车的实施意见》。动用整列动车组为单一企业高管提供清场护送，在能化审计底层模型里，属于A级冗余开支。”
吴健手里的行程单滑落在地。纸张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打湿，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原本是想借这个机会，向这位掌控汉东命脉的隐形教父表忠心。他以为到了陆乘这个地位，享受一点超规格的待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陆总，我这就去撤销调度命令。是我考虑不周……”吴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直眨眼。
“吴秘书长，这笔专列调度费产生的定金损耗，系统会在十分钟后自动锁定省委办公厅的财务对公账户。”陆乘合上平板电脑。
“这笔钱，你们需要用同等金额的个人薪资在四十八时内进行填平。没有能化集团合规办核发的平榨，办公厅所有人员的工资发放通道将处于物理熔断状态。”
吴健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安保立柱，指甲在金属柱身上抠出一道白痕。
拍马屁拍到了高压线上，不仅没讨到好，还把省委办公厅的钱袋子给锁死了。
他不敢去想，回去后易学习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陆乘没有再理会抖如筛糠的吴健。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普通的网约车软件。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输入能化大厦的地址，点击呼剑
“接驾司机已确认，车牌号京A·657b2，距离您还有三百米。”系统女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站在不远处的李达康和易学习看着这一幕。
李达康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他把杯盖拧紧，金属螺纹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吴健，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老易，看清楚了吧。这位爷的规矩，连他自己都套得死死的。谁敢去献殷勤，谁就是往枪口上撞。”李达康声音发干。
易学习把旧夹磕拉链往上拉了半寸，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这是在给全省干部打样。身处云端，却按普通公民的物理标准运转。这种自律，比纪委的红头文件管用一百倍。”
一辆白色的国产网约车顺着辅路缓缓驶近体育场VIp通道。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水，把方向盘皮套焐得发黏。
他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十万名制服员工，以及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吓得把刹车踩到底。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这是接哪位大首长啊？”司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陆乘提着帆布公文包，大步走到网约车旁。
他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车门沉闷地合拢，将外界的空气彻底隔绝。
就在网约车尾灯亮起，准备起步的那一秒。
“哗——！”
震动地的掌声从体育场的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百万名能化员工，没有经过任何排练，同时举起双手，用力地鼓掌。
掌声如同一阵接一阵的雷暴，在京州上空疯狂席卷。巨大的声浪引发了空气的物理震荡，网约车的车窗玻璃在声波冲击下发出微弱的嗡鸣。
前排的网约车司机被这排山倒海的阵势震得大脑空白。他机械地挂上挡，踩下油门。
白色轿车在十万饶注视下，沿着两侧人群让开的笔直通道，缓缓向前行驶。
没有人高呼口号，没有拉扯横幅。只有经久不息的雷鸣掌声，跟随着车辆的轨迹一路延伸。
这掌声不属于任何形式主义的彩排。
它是百万劳动者对一套绝对干净、绝对公平的底层算法的自发致敬。是他们对这个用规则为自己筑起护城河的男人，献上的最高礼赞。
这是他这一生最好的注脚。
白色轿车驶离体育场，把那些达官显贵、外媒记者和狂热的员工全都甩在身后。
网约车平稳地驶入京州大道。陆乘闭上眼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荒诞的假设：如果当年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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