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呼叫键的绿色指示灯刚刚熄灭。
胡桃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苏青抱着一摞堆到下巴的厚重文件夹，快步走进总裁办公室。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笃笃”声。
她将那一座文件山重重地砸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纸张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几份边缘泛黄的报表滑落出来。在她的眼底，跳动着一抹独属于资本市场猎手的狂热光芒。
“陆总，‘寒冬狩猎’计划的全套执行文件，已经下发给投资并购部。”苏青翻开最上面的一份红色封皮目录，指尖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划过，“汉东省十四个地级市，所有因为‘合规整改’而停工的市属企业名单，全部锁定完毕。”
陆乘靠在真皮大班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支派克钢笔。金属笔身在指间灵活翻转，折射着头顶水晶灯的冷光。
“各地市的抵抗情绪怎么样？”陆衬语气平淡如水。
“毫无抵抗力，他们现在是排着队求我们接盘。”苏青调出一份电子图表，推到陆乘面前，“上个月您启动的环保安监一刀切，直接抽干了这些市属劣质资产的最后一滴现金流。”
苏青指着图表上一路向下的红色曲线。
“这些企业停工不停薪，每光是设备折旧和人员开支就是个无底洞。”苏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地方财政早就被耗空了。他们现在看到我们，就像看到救命稻草。”
办公室墙壁上的巨型液晶屏幕突然亮起。视频会议接入，林州市市长赵德汉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这位平时西装革履的地方大员，此刻领带扯得歪歪扭扭，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手里攥着一份传真过去的收购意向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陆总，七千万买断林州钢铁厂百分之百的股权？”赵德汉咬着牙，眼角的肌肉剧烈抽动，“我们厂里的高炉设备加上那块三千亩的工业用地，市财政局给出的估值至少二十个亿！你这价格，是在喝林州市的血！”
陆乘停止转动钢笔。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翻到折页处。
“赵市长，估值不是靠拍脑袋决定的。”陆乘看着屏幕，声音冷硬，“根据发改委《关于淘汰落后产能的指导意见》。林州钢厂的环保排放严重超标，属于必须强制关停的落后产能。那些高炉，在财务报表上只能按废铁残值计算。”
赵德汉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被陆衬话语强行堵了回去。
“至于那块工业用地，属于划拨性质。想要改变土地用途进行商业开发，需要走十七个省级审批流程。”陆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在钢厂背负八个亿债务面临违约的情况下，这块地的市场流动性为零。二十个亿的估值，只是你们财务账面上的自欺欺人。”
赵德汉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份意向书被捏得变形。
“七千万的现金，足够你打发掉钢厂那三千名闹事的下岗工人，保住你市委大院的安宁。”陆乘抛出最后的筹码，“如果等到下周银行宣布贷款违约启动强制清算，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背上国有资产流失的处分。”
陆乘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这是在响应国家号召，为地方国企纾困。完全符合混合所有制改革的合规流程。”陆乘放下茶杯，眼神平静，“签不签，赵市长自己权衡。”
屏幕那头的赵德汉死死盯着摄像头。足足过了三分钟，他颓然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透过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进总裁办公室。
这只是汉东省疯狂并购潮的一个缩影。
吕州市化工物流园，作价一亿两千万，连带三亿不良债务，被油气集团打包收购。
京州市南郊水泥总厂，作价四千万，绝对控股权完成变更。
苏青不断将打印好的股权转让协议递到陆乘面前。陆乘动作机械而精准地盖下那枚纯铜公章。鲜红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些被环保指标和安全隐患卡住脖子的劣质资产，在短短不到二十四时内，以令人咋舌的白菜价，疯狂汇聚到汉东油气集团的名下。
陆乘一手制造了寒冬，又在寒冬中扮演着唯一的买家。这一手合法的趁火打劫，玩得酣畅淋漓。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飞进了省委大院。
书记办公室里，沙瑞金将一份省国资委紧急呈报的《油气集团近期资产重组动态简报》砸在茶几上。茶杯里的水被震得洒了出来，洇湿了文件的一角。
“这个陆乘，是不是疯了？”沙瑞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着简报上那一长串亏损企业的名字。
田国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摘下黑框眼镜，拿出丝绸镜布慢慢擦拭。
“沙书记，下面那些市长现在都在偷偷开香槟庆祝。”田国富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透着一抹嘲弄，“这些钢厂、水泥厂，全是地方政府甩不掉的财政包袱。陆乘不仅花真金白银买下来，还接盘了上百亿的银行烂账。”
李达康坐在一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刚刚用京州化工厂从陆乘手里换了三十亿现金，解决了工资危机，此刻正觉得一身轻松。
“他这是在盲目扩张。”李达康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以为靠着油气集团的底子厚，就能随便吞并。这些环保不达标的垃圾资产，买回来就是一堆废铁。设备改造和人员安置的费用，是个文数字。”
沙瑞金靠在沙发椅背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让他买。”沙瑞金手指敲击着沙发扶手，嘴角带着冷意，“他拿合规当武器掐我们的脖子。现在他自己背上这堆不良债务，不出三个月，油气集团的现金流就会彻底断裂。到时候，他陆乘就得跪在省委大院门口，求着我们给他批政策补贴。”
汉东的大佬们，在这一刻达成了诡异的共识。在他们眼里，陆衬这一轮疯狂扫货，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视线拉回油气集团总部。
视频会议的线路已经全部切断。办公桌上，新收购企业的财务报表堆积如山。红色的亏损数字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苏青手里拿着战术平板，将所有并购项目的资金流水进行汇总。随着进度条跑到百分之百，屏幕上跳出一个庞大的数字。
苏青滑动屏幕的手指停滞了。她眼底那种资本运作的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陆总，扫货结束了。”苏青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目前全省百分之七十的地方劣质工业资产，已经全部并入我们的财务总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看着陆乘。
“但是这些企业全都有严重的环保欠账，属于无法开工的负资产。”苏青咬着下嘴唇，指着那些红色的报表，“买这么多垃圾资产，加上后续必须投入的合规整改费用，咱们集团账面上的现金流，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会被活活拖垮的。”
陆乘没有回答。他从大班椅上站起身，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白板笔。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面巨大的磁吸白板前。拔下笔帽，马克笔刺鼻的墨水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陆乘抬起手，在洁白的板面上写下了“林州钢厂”、“吕州物流园”等几个名字。
笔尖在白板上快速游走，发出“唰唰”的摩擦声。他没有做任何言语上的解释，只是用黑色的线条，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亏损项目连了起来。线条交织，箭头首尾相连。最终，在白板的正中央，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资本重组闭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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