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厚实的文件上。
白底黑字的标题仿佛带有实质性的物理重量，狠狠砸在他的视神经上——《京州化工厂特许经营权及底层资产转让协议》。
李达康的瞳孔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后背那层细密的汗珠瞬间汇聚成流，顺着脊椎骨滑落，浸透了里面那件纯棉的白衬衫。
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着颤。指尖触碰到A4纸的边缘，纸张被他用力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清脆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总裁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京州化工厂，那是京州市工业体系里当之无愧的皇冠。这家老牌地方国企占据了全市百分之十的工业产值，更是上下游数百家企业的原料枢纽。李达康一直把这家化工厂当成自己手里最优质的压舱石。
他迅速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目光在那些加粗的核心条款上快速扫过。
第三条：转让标的为京州化工厂未来五十年的绝对特许经营权，包含产品定价权、人事任免权及财务并表权。
第四条：转让对价为三十亿元整。受让方汉东油气集团一次性支付，不计利息，不设回购条款。
李达康捏着文件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宛如盘根错节的树根。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坐在对面的陆乘。
“陆乘，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李达康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滞涩感，“三十个亿，你想买断京州化工厂五十年的经营权？这是明目张胆的趁火打劫！你这是在变相吞并地方优质国有资产！”
陆乘靠在真皮沙发的靠背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手腕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水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完美的弧线，稳稳地注入李达康面前那只空了半截的白瓷茶杯里。
李达康一把将文件摔在茶几上，玻璃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面对市委一把手的厉声质问，陆乘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条斯理地解开封口的白色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汉东省国资委备案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李达康的手边。
李达康的呼吸瞬间凝滞了。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份复印件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达康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程序违规”的防线，被陆乘用精准到令人窒息的法律条文，砸得粉碎。
他算计了一辈子政绩，习惯了在规则的边缘游走。但他今才发现，当一个人把规则玩到极致，将法律条文变成武器时，那种无处下口的压迫感足以让人发疯。
“五十年的经营权太长了。”李达康双手死死抠着沙发的真皮边缘，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五年。市财政只需要五年就能缓过这口气。五年后，市里原价回购。”
陆乘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沫。
陆乘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五分。”陆乘放下手臂，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达康，“银行的对公大额转账系统，十点钟准时关闭。如果错过今这个窗口，资金最快也要下周一才能到账。下周二的工资缺口，您确定市里的备用金还能撑得住吗？”
时间。这是陆乘抛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压垮骆驼的最重的一座山。
李达康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跳动发出的“滴答”声，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
距离十点只剩下十五分钟。如果这笔钱不能在今晚落袋为安，周末一过，下周一的市政府大院就会被讨要工资的人群淹没。到那时候，沙瑞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签发他的免职令。
在一座城市的优质资产和自己的政治生命之间，李达康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这位向来以强硬着称的京州市委书记，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李达康松开抠着沙发边缘的双手。他伸手探进夹磕内侧口袋，想要去掏自己的钢笔。但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掏了两次都没有把笔拿出来。
陆乘见状，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那支派克钢笔，拧开笔帽，将笔尖朝向自己，稳稳地递了过去。
李达康接过钢笔。金属笔管入手冰凉，却沉重得仿佛有千斤。
他低下头，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在“出让方授权代表”的空白处，他按下笔尖。手腕发力，钢笔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墨水渗透纸张纤维。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僵硬无比。
签完字，李达康将笔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向后靠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陆乘拿起协议，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枚代表着汉东油气集团最高权力的纯铜公章。
他在红色的印泥上重重按压了一下，随后将公章对准协议上的落款处，双手发力压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办公室内响起。鲜红的五角星印记，将这笔趁火打劫的交易彻底锁定在了合规的铁板上。
陆乘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内部通讯器的按钮。
“苏青，协议已签署。”陆衬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到外面的财务室，“立刻通知财务部，通过企业网银，向京州市财政局的指定重组账户，定向注入三十亿元并购资金。加急通道，实时到账。”
“收到，陆总。授权指令已发送，网银正在复核。”苏青干练的声音传了回来。
不到一分钟，李达康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急促的震动。
他像触电般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市财政局长发来的加密短信：“李书记，三十亿专款刚刚打入财政金库账户！市里的危机解除了！”
钱到了。下个月的工资有着落了。市委书记的乌纱帽保住了。
但李达康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堂堂一个市委一把手，竟然被一个企业老总用阳谋逼着签下了这种丧权辱国的资产转让协议。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他的膝盖撞在了茶几边缘，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抓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副本，胡乱地塞进公文包里。他甚至没有跟陆乘一句场面上的客套话，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那背影没有了往日里的龙行虎步，步伐显得有些凌乱而仓皇。李达康拉开胡桃木大门，一头扎进走廊的阴影里，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动闭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乘独自站在办公桌前。他拿起桌上那份属于油气集团的协议原件，手指轻轻弹怜纸张的边缘。清脆的纸张振动声在空气中荡漾。
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合法收割。没有权钱交易，没有威逼利诱。所有的流程都在阳光下进行，连监管部门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陆乘将协议锁进身后的重型保险柜里。他重新坐回大班椅上，目光看着控制面板上的那个红色按键。
从大风厂地皮，到京州城市银行的存款，再到今京州化工厂的特许经营权。这只是他重塑汉东经济版图的开胃菜。现在，沙李配的财政大权已经被他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整个汉东的劣质资产防线正在全面崩溃。
陆乘伸出食指，稳稳地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呼叫键。
“陆总，请指示。”对讲机里传来苏青严阵以待的声音。
陆乘转过转椅，看着落地窗外京州市深沉的夜色。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冷酷。
“苏青，资金池已经盘活，地方财政的抵抗力降到了冰点。”陆衬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席卷全省的风暴气息，“启动‘寒冬狩猎’计划。通知投资并购部，开始全省资产扫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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