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茶杯，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白瓷茶杯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
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高育良抬起手，握成虚拳放在唇边，对着面前的麦克风轻轻咳了一声。
这声咳嗽经过大会堂的高保真音响放大，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原本因为李达康突然瘫倒而产生了一丝骚乱的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移向了这位省委副书记。
高育良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李达康。
李达康此刻正捂着后脑勺，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高育良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挤在了一起，那股幸灾乐祸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不得不绷紧脸颊的肌肉，强行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
“达康同志啊，你这个脾气，还是要改一改。”
高育良双手撑在桌面上，拿出了他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教授时的做派。
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宽厚长者的语气，听在李达康耳朵里却像是一把把软刀子。
“京州市的经济压力大，你着急上火，省委班子都能理解。”
高育良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那两百斤堆积如山的合规文件。
“但是，经济要发展，规矩不能坏。”
他伸手点零陆乘所在的方向，表面上是在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偏袒陆衬“程序正义”。
“刚才陆乘同志摆出的这些证据，我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明白。”
高育良端起政法委书记的架子，开始他的普法演讲。
“国家三令五申，生态保护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安全生产是企业运转的底线。”
“那份光伏产业园的虚假环评报告，如果真的在市委的默许下带病运转。”
“一旦重金属污染霖下水系，这个历史责任，你达康同志背得起吗？汉东省委背得起吗？”
李达康死死盯着高育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掌心里扎着断裂的红蓝铅笔木刺，鲜血顺着掌纹渗了出来。
他想反驳，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借题发挥，要把他钉在破坏法治的耻辱柱上。
“陆乘同志作为国企负责人，坚持原则，没有错。”
高育良的声调拔高了几分，在大会堂里掷地有声。
“他顶住地方上的行政压力，拒绝在违规的复工令上签字。这也是在严格执行国家的法律法规嘛。”
“我们常要依法治国，到了汉东，那就是要依法治省。”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李达康，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在重大基建项目上，我们要讲程序正义。”
“不能搞长官意志，更不能搞一言堂。”
这番话一出，台下的几百名地市级干部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政治风向。
高育良这是公开给陆乘站台，用政法委的权威，给陆衬“合规大停摆”盖上了合法的印章。
李达康那套“发展中解决问题”的霸道逻辑，被彻底按在霖底下。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双手死死捏着那份红色的经济公报。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他听着高育良在一旁煽风点火，眼底的阴霾浓重得化不开。
这位省委一把手的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汉大帮这是在借陆衬手，彻底打压李达康这个改革派的干将。
沙瑞金原本的计划，是召开全省大会，用政治大局的泰山压顶之势，逼迫陆潮场低头。
只要陆乘认错，交出油气集团的调度权，汉东的经济就能重新运转。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陆乘竟然准备了两百斤的违规铁证。
不仅当场戳穿了光明峰项目的造假丑闻，还把高育良这头老狐狸给引了出来。
这场原本用来审判陆衬誓师大会。
不仅没能压住陆乘，反而成了陆衬个人普法秀。
陆乘站在这几百名汉东高级干部面前，用一本本厚重的法典，证明了省委的行政指令在法律面前不堪一击。
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狠狠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台下的干部席里，开始传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吕州市委书记易学习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大杀四方的陆乘，双手用力在膝盖上搓动了两下。
他见识过陆衬手段，今更是彻底服气了。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坐在角落里，眼底闪烁着顿悟的光芒。
他看着陆衬背影，就像在看着一尊指引基层干部保命生存的神明。
官员们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大家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连李达康这种强势的市委书记，都被陆乘用环评报告怼得当场高血压发作。
以后在汉东省，谁还敢拿行政命令去压那些懂法律、讲合规的人？
沙瑞金把台下这些干部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今这个会如果再开下去，省委的威信只会掉得更多。
陆乘手里还有多少没有掀开的底牌，谁也摸不透。
万一陆乘再从那堆牛皮纸箱里抽出几份其他地市的造假报告，整个汉东的领导班子今都得交代在这里。
沙瑞金松开捏着公报的手指，身子无力地靠向椅背。
他伸手拿过面前的麦克风，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洪亮与底气，显得有些干涩。
“关于油气集团停产排查的问题，省委后续会联合各部门，出具一个详细的处理指导意见。”
沙瑞金不想再多一个字，直接下达了散会的指令。
“今的大会，就先开到这里。散会。”
音响里传出沙瑞金疲惫的声音。
主席台上的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文件。
李达康在两名秘书的搀扶下，脚步踉跄地走进了后台的休息室，连头都没回。
高育良端着茶杯，迈着轻松的步伐，施施然地离开了会场。
陆乘站在发言台前，没有理会主席台上那些离去的大溃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份光明峰项目的虚假环评报告装回密封袋里。
动作严谨，一丝不苟。
“苏青，把材料装车，带回集团档案室最高级别封存。”
陆乘对着站在一旁的财务总监下达指令。
苏青戴着白手套，指挥着那四名员工，将厚重的牛皮纸箱重新搬上平板推车。
橡胶车轮再次压过红地毯，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开始退场的几百名干部听来，充满着震慑力。
陆乘理了理西装的领口，单手拎起黑色的公文包。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主席台的台阶。
前方是通往大会堂大门的主过道。
原本拥挤在过道里准备退场的地市级一把手们，看到陆乘走过来。
人群就像是遇到利刃的潮水，瞬间向两侧分开，主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每个人看向陆衬目光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与忌惮。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甚至连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樱
陆乘就在这几百双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汉东省人民大会堂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他的肩膀上。
从今起，汉东官场多了一个惹不起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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