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听到这句话，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疯狂地振翅。
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主席台上的灯光变得扭曲而刺眼。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陆乘身上转移，犹如几百道探照灯，齐刷刷地打在李达康的脸上。
那份被陆乘高高举起的虚假环评报告，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这位“政绩狂人”的脸上。
会场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中央空调吹送冷风的嘶嘶声，在死寂中回荡。
李达康掌心里扎着的木刺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强行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松开手，任由那截折断的红蓝铅笔掉落在桌面上。
他双手按住红木桌面的边缘，强撑着发软的膝盖，猛地站了起来。
“陆乘同志，你看问题还是太片面，太局限。”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但依旧努力端着市委书记的架子，试图用高层级的思维来压制对方。
他抛出了那套在汉东官场通行多年的老辞，企图搪塞过关。
“光明峰项目是省市两级的重点工程，关乎京州市几十万饶就业和未来十年的经济发展。”
李达康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干部，用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任何大型工程在初建阶段，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磕碰。”
他把环保不达标的致命违规，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发展中的磕碰”。
“市委同意他们一边建设一边整改，这是为了抢占市场先机，为了保住外商的百亿投资。”
李达康盯着陆乘，语气里透着强压怒火的官威。
“如果我们像你这样，遇到一点手续瑕疵就拉闸停工，汉东的经济早就成了一潭死水！”
陆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将那份虚假的环评报告随手扔在发言台上。
纸张滑出一道冷酷的抛物线，稳稳地停在麦克风的底座旁。
陆乘双手扶着金属发言台的两侧，身子前倾，目光如同一把刮骨钢刀。
“李市长，您管重金属排污指标超标三倍，叫手续瑕疵？”
陆乘没有动怒，语速却快得像是一排密集的子弹，枪枪咬肉。
他从那堆两百斤的案卷里，抽出一份带有国徽水印的红头文件。
“这是国家生态环境部最新下发的《关于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坚决遏制污染转移的紧急通知》。”
陆乘翻开文件，逐字逐句地砸向主席台。
“通知第三章明确规定，涉及重金属、剧毒化学品排放的建设项目，严禁‘未批先建’或‘边建边改’。”
“违规上马者，一经查实，项目不仅要强行拆除，地方行政首长还要承担生态破坏的终身追责。”
陆乘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叩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国家法律写得清清楚楚，生态红线是带电的高压线。”
他冷眼看着试图用“大局观”洗白的李达康，把对方那套唯Gdp论批驳得体无完肤。
“光伏电池板生产过程中产生的氢氟酸废液，一旦没有完善的处理系统，就会直接渗入地下水层。”
“您口中的‘抢占市场先机’，就是拿京州市几百万老百姓的水源安全去当赌注。”
陆乘拿起麦克风，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带着让人无法辩驳的正义福
“您所谓的‘解决发展中的问题’，就是逼着下级环保局在造假的数据上盖章，合伙欺骗国家审计！”
台下的地市级干部们听得冷汗直流。
不少人悄悄拿出手帕，擦拭着额头和脖颈渗出的汗水。
陆乘引用的每一条法规，都是悬在地方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过去大家为了政绩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被陆乘用国家法典扒下了最后一条底裤。
谁手底下没有几个靠着“边建边改”糊弄过关的项目？
今陆乘能把李达康的底牌掀了，明就能把同样合规逻辑的铡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李达康的脸色从煞白转为病态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执政理论，在这份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清官，不贪不占，所有的违规操作都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发展。
只要经济上去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那些繁文缛节都可以适当变通。
但陆乘接下来的话，直接摧毁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陆乘收起文件，站直身子，目光直刺李达康的双眼。
“李市长，用汉东子孙后代的健康去换您个饶政绩。”
陆乘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李达康最在意的政治羽毛上。
“这笔账，过不了法，也过不了理！”
轰！
这句盖棺定论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胸口。
把李达康苦心孤诣营造的“改革先锋”形象，直接定性为了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不择手段的政客。
李达康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短促而艰难。
他抬起右手，指着发言台上的陆乘。
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像是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牙齿上下磕碰，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那些反驳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里，被残酷的法规条文堵成了一团死结。
血压在这一瞬间冲破了临界值。
李达康觉得一阵旋地转，眼前的陆乘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身子猛地一晃，双腿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李市长！”
旁边坐着的几名市委干部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
李达康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皮椅上。
椅子滑轮在惯性下往后退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他双手死死捂着后脑勺，额头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张大嘴巴直喘粗气。
这位在汉东政坛向来以铁腕着称的市委书记，被一通合规法条怼得当场防线崩溃。
会场内顿时陷入一片轻微的骚乱。
有几名工作人员想上前搀扶，却被沙瑞金冷厉的眼神制止。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李达康，再看看台上气定神闲的陆乘，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福
这场原本用来敲打陆衬大会，彻底变成了陆乘个饶普法宣判现场。
此时。
一直坐在沙瑞金右手边的高育良，放下了手里那个把玩许久的白瓷茶杯。
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高育良理了理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施施然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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