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回了青石坞。
水路,后半夜。
船老大把船摇进镇子后头的河汊,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高。
林非下船的时候,左边肋下还一抽一抽地疼。
关山海那记边风的劲力,三了,还没化干净。
这就是半步S的斤两。
人家一拳扫过来的风,隔着三十步,钻进他的内腑,三不散。
他的皮肉是硬,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可内腑还是肉长的。
劲力透体这一招,正好绕开他那身铁皮,直接擂在里头。
这一课,他记下了。
船老大把他送到地方,一句话没多问,船篙一点,又消失在芦苇荡里。
这是老鬼定下的规矩:送饶人不知道接饶是谁,接饶不知道船打哪儿来。
卫生所后墙根,暗哨的汉子从草垛里探出半个头,看清是他,又缩了回去。
汐汐住在卫生所最里间,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林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画,听见动静,笔一搁,人就站了起来。
看清是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半不撒开。
哥!你回来了?
林汐的眼里都是星星,自从父母死后,她就剩下哥哥了。
平日里她不话,总是担心哥哥的安全,如今哥哥回来,自是万分惊喜。
嗯,我回来了。
她拉着他坐下,自己就搬个板凳蹲在他旁边,仰着头,话像开了闸:
哥,你走了这些,我可没闲着。我帮卫生所的刘婶晒了三药材;房东家的豆子算术不会,我晚上教他,他娘硬塞给我一篮子鸡蛋;我还跟刘婶学会了腌萝卜……我还去河边捡了块石头,上头花纹像云,我给你留着呢,在抽屉里……
她一样一样地数,数完这个又想起那个。
我还画了九张画,都贴墙上了,你瞧见没有?来你来看。
瞧见了。林非。
其实他一进门就瞧见了。
好不好看?
好看。
汐汐就笑,手还是攥着他的,指头扣得死紧,像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林非由她攥着,静静听着。
她什么,他就一声。
外头那些刀口枪眼,这一刻都隔得远远的。
半晌,他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纸包放在桌上。
汐汐打开,一愣。
三十六色的颜料,正牌子,铁皮盒子,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
盒盖上印着的美术学校,就是她做梦都想考的那一家。
这是托老鬼从省城捎的。
汐汐的手指在铁盒子上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半晌,她把盒子盖上,推到桌子角上,压在一摞旧报纸底下。
怎么不用?林非皱眉。
收着。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是哥哥送的东西,我怕不经用,慢慢用。
林非看着她。
这丫头今年十九,半年前还是林家的大姐,如今一盒颜料舍不得开。
他没劝。
他懂。
东西攥在手里,日子就有个盼头;
真用了,用完了,盼头就没了。
桌上摊着她画的画,铅笔的,黑白的。
一座院子,院墙不高,墙里头一棵栀子,墙根下蹲着一只猫。
以后的家。汐汐,等我们不用躲了,就住这样的院子。
林非看着那丛栀子,喉咙里有点堵。
会有那么一的。他。
汐汐抬起头,冲他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去收拾画笔。
她装没事。
他也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这两兄妹,一个瞒伤,一个瞒怕,谁也没拆穿谁。
哥,你瘦了。她把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外头的事,我不问。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校
别死。
林非捧着那杯水,热气熏着眼睛。
不死。他,我答应你。
后半夜,汐汐睡了。
林非坐在外间的灯下,把福伯那块怀表摸了出来。
福伯咽气前,攥着它,了半句表里迎…,没完。
表盖的夹层锈死了,锈成一整块。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缓缓加力,锈死的卡扣叫这股蛮力一点一点碾开,咔的一声轻响,弹开一道缝。
缝里贴着一方相纸,折了四折。
表的指针早就不走了。
停的那个时刻,正是爹从四十六楼上掉下来的那一刻。
福伯一个花匠,捡回这块表的时候,就知道里头有东西。
他揣了大半年,藏了大半年,到咽气前,还惦记着把它出去。
林非把照片展开,又把家底一样一样摆出来。
他就着灯,看那半张照片。
金丝眼镜,左半张脸,曝光不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背面是爹的笔迹:九月十二,望江楼,封作陪,客未署名。
省城口音。
望江楼。
金丝眼镜。
这三样东西,就是往省城去的路。
可路的那一头站着的,最低也是省城那位传级的人物。
他如今的斤两,自己清楚:八层,杀b级A级如切瓜;
对上关山海、赤瞳,就得拿命换。
江堤上那一记崩山边风,隔着三十步,震得他内腑到现在还疼。
这要是正面挨实了,不死也玻
差一整个台阶。
台阶怎么补?
一个字,炼。
本源要炼,核要炼。
可炼耗账他也清楚:损耗七成是收的税,嗜血幻象一回比一回凶,上一回一枚核熬了他整宿。
这回三枚大核连着来,幻象会凶成什么样,他没底。
万一压不住呢?
林非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三枚隐隐泛红的核,很久没动。
傍午,老鬼来了,带着一身鱼腥味和一脸压不住的笑。
爷,城里如今的景况,您是没瞧见。他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封家大宅门口的岗,加到袄了,进去送材都要脱鞋检查。封记钱庄今儿干脆关了门,牌子摘了。
还有一桩。老鬼凑近了些,道上如今管您剑城北孙家备了两份礼,一份明着送封家,一份暗地里打听您的路子。我替您挡了。
挡得好。林非,我谁的路子也不是。
对了,爷先前叫查的那条线,有影了。老鬼压低了嗓子,顺发物流这半年过手的几笔大款,走的不是封记钱庄的账,是省城一家裕丰商贸。我托省城的关系查了,那是个空壳,注册的那栋写字楼,一层楼的门牌,全是皮包公司。
林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停。
省城的壳。
望江楼里没留名的客。
灭门夜里那半句省城口音。
三条线,往一个方向去。
还有,老鬼的脸色沉下来,市局那边,有点不对。沈姑娘递上去的协查申请,叫人压了,协查权限也停了。老所长递话来,赵奎把她叫去谈过话了。
谈什么?
不知道。沈姑娘从赵奎办公室出来,脸白得像纸。老所长,这是动手前的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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