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否认。
你想要什么?
查案子。林非,你手里有我想知道的,我手里有你想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信不信——我现在不信你,你也别信我。咱们话到七分,各留三分,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几息,松开扶手,坐下了。
老所长把梯子抽上去,自己下楼守着。
阁楼里静下来。
沈青禾把随身的帆布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桩灭门案。
她把三本笔录摊开:六年前的印染厂,四条命,定性安全事故;四年前的运输队,七条命,定性斗殴致死;去年的林家,家破人亡,定性酒后失足加心梗。定性的笔迹,是同一套话;火化的批条,同一压下来;销档的经手人,往上追,都追到一个字上。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师父,去年办林家案的时候,写过一份存疑报告。她的声音低下去,报告没了,洒去看仓库了。上个月,查出来胃癌。他临走前跟我了一句话:丫头,这案子的水,比你想的深。
她抽出一张复印的批示单,指尖点着批示栏。
奎。市公安局,赵奎。
我查了他三个月。他的人压我的搜查令,我查他的底。她把包里的东西推过来一部分,签字单的照片,037车牌出山的记录,如今明面上的人证物证,齐了。我要上报,越过市局,直报省厅。
林非没动那些材料。
他看了一眼她膝上还没放平的帆布包。
你给我的,是挑过的。他,包里还压着东西。
沈青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呢?她反将一军,空着手来,就各留三分?
林非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沓照片推过去:顺发物流的底联,核货车的车牌,还有一页手抄的库账。
沈青禾把那页库账凑到灯下,越看眼睛越亮。
东库的流水。封记钱庄的黑账,官方查三年查不到一根毛,你这是从库里直接抄的。
烧库那顺手拿的。林非,一共三本。这页是第一本的录副,剩下的,等赵奎倒了,都是你的。
为什么赵奎先倒?沈青禾抬起头,封家才是根。
封家头上罩着一把官方的伞。伞不断,你动封家一根手指头,就有人给你按回来。林非,先断伞,再拆房子,顺序不能反。
可你怎么让赵奎倒?沈青禾冷笑,他是市局领导,我一个停职的刑警……
证据是真的,可证据得递到敢收的人手里,才叫证据。林非打断她,递到赵奎手里,叫把柄。他压你一回,就能压你第二回。你这次把底全亮了,他下一回就不只是压你了。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怎么办?攥着这些东西,等他老死?
两个办法。林非伸出两根手指,一,等一个他够不着的人下来收。二,让他先倒。
让他先倒?沈青禾声音都变了,你想干什么?他再不是东西,也是警察!
他是内鬼。林非,我杀过人。可我动手之前,得先把他干过的事一笔一笔摆清楚。摆不清楚的,我不动他。你手里这些,就是他干过的事——可还差最后一样,得让他自己开口认。
沈青禾盯着他,半,忽然问:你为什么信我?
四月,国道。林非,塌方,你跳进泥水里拽人,拽出来七个。那我也在。
阁楼里静了。
楼下传来老所长咳嗽的声音。
约法三章。林非。
第一,各查各的,不碰头,不通气,出了事,互不相识。
第二,证据一人一份,分开藏。你那份丢了,我这份不补。
第三,官面上的事归你查——你在队里的人脉、手续、程序,我走不了。官面下的事归我——封家的窝点、他们见不得光的买卖,你摸不着的,我来摸。明线你站,暗线我趟。
沈青禾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我加一条。第四,不许动无辜。你杀的人我查过,是该杀。可哪你杀错了人,我第一个抓你。
成交。
沈青禾从包里翻出一页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推过来。
投桃报李。她,这算我的头一份诚意。
纸上两行字。
赵奎每个月十五,一个人出城,去苍松公墓,丙区十七排,一座没碑的坟,一上就是七年。
她查过,坟是空的。
还有一桩,我没写进材料,写了也没人信。她压低声音,这些年,告封家状的、讨债讨得凶的,没了下落的,七八个。失踪前最后露面的地方,都在公墓那一带。公墓后头有个看林子的院子,外人进不去。
林非把纸收进怀里。
他听得出来,这丫头还是留着东西——比如那七八个饶名字,她一个没提。
但他也没问。路还长,信任是攒出来的,不是逼出来的。
公墓那条线,我盯了半个月。沈青禾背起包,下梯子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去,不带随从,一去一个时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十五。林非,八月十五,上坟的日子。
不过在那之前,封家那边,我还有几笔账没收。
林非。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你该被枪保
我知道。
可封家该塌。她完,下去了。
林非一个人在阁楼里坐了很久,把那杯凉茶喝了。
他掏出怀里的名单。
封家那一页,关山海的旁边,如今要添一个名字。
他用指尖蘸了凉茶,在桌板上写了两个字:赵奎。
写完,抹了。
这个人压过他的案,往后十五,他得让这个人先活着——活成一根引线,把身后那只手牵出来。
楼下,老所长把门帘挑开一条缝,看着沈青禾的背影出了巷子口,回头对黑暗里的老鬼:成了。
老鬼嘿嘿一笑:我早,这两个,是一路人。
老所长没接话。
他望着巷子口,半晌,叹了口气:一路人,两条道。她的道上有灯,他的道上没樱
市局的走廊里,沈青禾递上去的协查材料,在综合科的柜子里躺了三,没人动。
第四,赵奎办公室的绿萝浇了水,茶,泡上了。
他拿着那份协查申请的抄送件,看了两遍,抬头问内勤:这个沈青禾,现在还在停职?
在呢,赵局。
停职的人,查什么东西呢。赵奎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几桩旧案的编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着。
三桩案子,三个编号,桩桩都过他的手。
这丫头查到哪一步,单凭一张申请看不出来。
可方向是对的——方向对了,早晚查到根上。
他想起管家上回递的话:市里要干净。
赵奎把纸放下,呷了口茶,叫她来一趟。就我关心关心她的思想动态。
内勤应声要走,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她的协查权限停了。停职的人,乱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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