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到市民中心时,外面正在下雨。
她穿着一件旧风衣,脸上没有妆。看到林远的第一眼,她脚步顿了顿,像还想转身。
“你可以不和我单独。”林远指了指玻璃窗后的记录员,“全程留痕。”
莫莉坐下,手指一直拧着纸杯。
“裁你那,我以为只是一次常规甩锅。”她,“周启明参数出错,远湾的人必须找一个‘能解释事故的人’。我选了你。”
“为什么是我?”
“你没有后台。你做事又太认真,解释起来最像责任人。”
这句话比道歉更难听。林远胸口发闷,却没有打断。
莫莉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很的服务费单。付款项目写着“q3样本校准”,收款方是她的空壳公司,备注却有一串手写编号:R-17。
“他们让我把员工数据交出去。”莫莉,“我问用途,顾闻礼的助理,先做压力测试,再接公共身份合同。谁先被系统排除,谁就没资格对结果话。”
“你为什么现在出来?”赵清漪问。
莫莉抬起眼:“因为何峻峰被带走后,远湾给我发了封邮件,我会是唯一的执行责任人。”
她把邮件打印件推过来。末尾写得很清楚:建议莫莉主动认责,以换取家属不受牵连。
林远看着纸,忽然问:“你愿意承认你做过的事吗?”
莫莉点头,眼眶发红:“愿意。”
“那就别只承认给我听。对周望、对名单上的人、对程序里的人。”
莫莉闭上眼,点得更慢。
录音笔红灯亮起。
她开口第一句是:“q3事故不是林远造成的。”
这句话通过录音设备传出去时,林远没有想象中痛快。他只觉得耳朵里像塞着棉花。两年里他反复设想过莫莉低头的样子,可真的等到这一,最先浮上来的却是自己抱着纸箱走出大楼时,保安不敢看他的脸。
“把当的顺序清楚。”许主任在玻璃窗后提醒。
莫莉吸了口气:“远湾的人下午先来,要求我提交‘可承受事故解释的人选’。周启明不同意直接写人,就把q3异常参数放进报告。晚上,顾闻礼的助理,林远符合节点条件:无背景、工资低、能独立背锅。”
“你反对过吗?”
“没樱”莫莉低下头,“我怕自己被裁。”
莫莉继续:“第二我把协议递给你,钱已经进了我的空壳公司。我以为拿了钱就能离开。后来才知道,他们还在用那套模型筛别的人。”
赵清漪把服务费单与创域审批时间并列投到屏幕上。金额、收款账户、R-17代码完全对应。
“这不是道歉。”林远,“这是证据的一部分。”
莫莉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我知道。”
门外却传来急促脚步声。许主任拿着电话进来。
“远湾更新申请冻结莫莉名下所有资料,并要求带走她。”
许主任把电话按成免提。远湾的人要求带走莫莉,却拒绝明具体程序和责任依据。
林远听着那套熟悉的措辞,抬手关掉门锁:“手续先递进来。人不会跟一通电话走。”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莫莉却像被那一声惊醒。她看向玻璃窗外的律师,忽然抓住自己的包。
“我可以走。”她,“不想连累你们。”
“你可以选择离开。”林远,“但不能被他们用‘配合调查’四个字带走。两个选择不是一回事。”
许主任已经让人核验函件。文件没有案号,没有具体授权机关,所谓冻结资料也只是远湾内部的律师通知。接待室里谁都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一句询问都让那张函件显得越来越薄。
赵清漪把一张证人权利告知书递给莫莉:“你先看完。你可以拒绝回答无关问题,可以要求律师在场,也可以随时更正你错的事实。你承担责任,不等于把自己交给第一批冲进门的人。”
莫莉读得很慢。读到“不得以亲属安全换取证词或沉默”时,她手指停住。
“那封邮件里提到我妹妹。”她忽然,“他们知道她在哪家公司实习。”
林远没有追问具体地址,只让许主任把这条威胁写入单独的受理记录。沈卫则联系了对方单位的安全联系人,提醒可能存在冒名施压,不提供莫莉家属资料。
“我当年也拿过别人家里的情况。”莫莉声音沙哑,“名单里会写谁有孩子、谁欠钱、谁最近去过医院。我知道那不对,可我还是服自己,反正不是我来决定。”
“现在你决定什么?”林远问。
莫莉抬起头:“决定把我交出去的那一段也清。”
她重新面对镜头,从裁员前一周开始复述:谁发来参数包,谁让她把“业务承接人”写入事故模板,谁告诉她补偿金会由外部服务费覆盖。她分不清的地方就分不清,记得日期的地方就让记录员停下来核对。
到自己签字时,她停了很久。
“我没有被迫。”她最终,“我害怕,但我拿了钱,也知道签字会让一个人失去工作。我不能把这部分也推给他们。”
林远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原谅,也没有再翻涌那种要把她按回过去的冲动。承担不是赦免,承认也不是结局。可至少此刻,她没有再把自己藏进“公司很难”的句子里。
门外的律师终于收到回复,只能撤走。临走前,其中一人对莫莉:“你会后悔。”
莫莉没有看他,只把服务费单重新放进编号袋。
“我已经后悔很久了。”她,“现在是去付账,不是继续躲。”
屋里安静下来。林远把离职协议的复印件与莫莉的笔录并排放好,发现两张纸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写着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曾经以为,谁能替自己一句不是他的错,谁就是答案。可眼前的莫莉让他明白,答案若只停在一句话上,下一次仍会有人被推出来。
许主任敲了敲桌面:“公开会的证人名单,需要今晚定下来。”
莫莉:“周望不能站前面。他孩子还在上学。”
“由他自己决定。”林远答,“但我们会把这句话告诉他。”
莫莉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窗外被雨打花的玻璃,许久才:“那就按他的。让我自己选。”
许主任把这句话记进笔录。它不能抵消她的责任,却让她第一次不是被远湾推上台,也不是被林远拖进程序,而是以自己的名字答应留下来。
林远将录音笔熄灭。雨还没停,公开会却已经有邻一条必须守住的规则:证人不是用来证明谁正确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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