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走近那把椅子。
“你记得我?”
椅上的人看着舱壁:“记得一个儿子。至于是不是你,船还在核对。”
赵清漪站在林远身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碰了碰左腕手表,指针正在倒走。
“这不是林建军。”初的声音从船外传来,“这是观察记录根据林建军复写出的样子。”
椅上的背影肩膀动了一下。
“复写就不算人吗?”
初没有回答。
林远问:“我爸在哪里?”
“记录里。”
“哪一页?”
“最后一页。”
舱壁上的木纹忽然展开,变成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日期、地点和一个被划掉的结论。
林远看见周尝燕十三、顾岚,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林建军的名字在最底下,被红线从中间划开。
红线另一端写着:
“观察员0001,记录完成,身份回收。”
“谁回收的?”林远问。
“船。”
“船不是人。”
“船也不是物。”椅上的复写体,“船是把不能带走的东西,带到下一处的人。”
林远的胃里发空,手指尖开始发凉。
“你想让我做什么?”
“确认我。”
“确认你是我爸?”
“确认我曾经是他。”
这句话落下,船舱外所有海浪同时停了一下。
林远听见木板底下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像有许多没有名字的人,隔着船底在等。
赵清漪握住他的手:“别替他回答。”
“我知道。”
复写体转过半张脸。那张脸有父亲的眉骨,却没有父亲眼角那道旧疤。
“你看出来了。”
“你没有他的伤。”
“记录不会记录疼。”
林远往前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见那张脸的眉骨、鼻梁和父亲极像,甚至连话前的停顿都一样。可那人坐在椅子上时,右肩没有任何僵硬,手掌也没有长期握扳手留下的薄茧。
“你知道我爸什么时候离开的船?”
“最后一页。”
“你只会回答页码?”
“我只被允许知道页码。”
赵清漪从门外把探测线递进来。线头触到复写体的鞋面,仪器上的生命波形立刻归零,只剩记录波形在跳。
苏离脸色一沉:“林远,它没有生物体征。”
复写体抬头:“没有体征就不能算人吗?”
“我没这么。”
“可你们的机器这么。”
它站起来,动作很慢。旧夹磕袖口里露出一截灰白的纸,纸上写着无数个“存在”和“抹除”。
林远闻到舱里潮湿的霉味,喉咙像被盐粒刮过。他想起父亲修车时从车底探出头,第一句话从来不是“我在”,而是“灯往左挪一点”。
“你不会叫我。”复写体。
“你要我怎么叫?”
“叫你父亲。”
林远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个答案太顺了,顺得像系统早就替他写好。
“我只叫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他的记录。”
“我认识他的疼。”
复写体低头看自己的右肩。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圈淡淡的墨迹。
“记录不会记录疼。”
船舱外传来海浪撞击声。赵清漪把手表贴在耳边,指针倒走了三格。
“这船的时间在后退。”她。
沈卫在岸上喊:“船底的第二个信号正在下沉!”
林远转身看向舱门。
“我爸在水下?”
“他在最后一页。”
“哪一页?”
复写体把钢笔插进舱壁缝里,轻轻一撬。一块木板翻开,里面露出一个的铁海
林远伸手去拿,黑砂立刻沿着指腹爬出细细的银线。
手机亮起一行字:
【观察记录残页:可读取】
【代价:抹除一段与父亲有关的记忆】
林远把手机扣住。
“不用系统替我忘。”
复写体看着他:“那你会失去找到他的机会。”
“机会可以再找。”
“人呢?”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铁盒塞进外套,转身朝船底走。
木板下方传来一阵闷响,船身跟着往下沉。
林远胸口一沉。
他想起父亲从门后回来时,右肩一直抬不起来;想起父亲把笔记本藏在工具箱最底下,怕油污沾到纸;想起那句“门后还有排队的”。
这些都不是船能复写的伤。
“你不是他。”林远。
复写体低头看着钢笔:“可我知道他最后写了什么。”
“什么?”
它在舱壁上写下五个字:
“把名字还回去。”
船身深处传来一声长鸣。
远处海面上,真正的生命信号突然亮了。
在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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