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颠簸着驶出废弃工厂的铁门,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编织袋在车厢后部来回滚动,像一捆被丢弃的破布。林羽蜷在里面,动不了手指,也张不开嘴,只能靠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引擎声闷得像打雷前的嗡嗡响,雨点敲在车顶上噼里啪啦。他闻到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分不清是袋子本身的臭还是自己身上的血沤出来的。右腿断的地方像是插了根烧红的铁棍,左臂肩关节脱臼的位置一阵阵抽搐,连呼吸都牵得骨头错位似的疼。
车停了。
袋子被人从后头一脚踹下来,“咚”地砸进泥水坑。他整个人陷在湿冷的烂泥里,脸朝下,半边嘴埋在水洼中,咸腥的血水顺着嘴角流进去,呛得他想咳,可胸口一动就撕裂般痛,最后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脚步声远去,引擎重新发动,车灯扫过地面,照亮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挂着块褪色的布条,写着“危险勿入”。那光一闪即逝,四周重归黑暗。
风刮起来了,带着坟地特有的土腥味和腐木的气息。远处有野狗低吼,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睁不开左眼,右眼勉强掀开一条缝,看见前方半截塌掉的棺材板,露出里面森白的指骨。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滴,打在骨头上有节奏地“嗒、嗒”响。旁边还有一具没埋严的尸首,只剩半边衣服挂在刺丛上,随风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时候的事。
七岁那年,爸妈出车祸,殡仪馆外也下着大雨。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没人来接他。陈默他妈刚好路过,把他带回了家。那晚上,陈默把自己的被子全裹在他身上,自己缩在床角抖了一夜。
第二早上,陈默递给他一碗热粥,:“我妈,人死了就变成云了,看着你呢。”
他当时信了。
现在不信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云?只有烂泥、雨水、骨头,还有没人管的尸体。
赵坤得对,他就是个穷鬼,多管闲事,活该被扔在这儿喂狗。
可他不甘心。
明明只是去送个实验器材,明明只是路过听见声音不对劲……他要是没停下,要是直接走掉,现在应该已经回宿舍,泡面都吃完了,还能赶在熄灯前把作业抄完。
但他停下了。
他录了视频。
他还想报警。
结果呢?胳膊断了,腿折了,手机踩碎了,人像垃圾一样被甩在这乱葬岗。
冷意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体温好像没了,手脚冰得不像自己的。他想挪一下身子,哪怕翻个面,让脸离开这积水坑也好,可全身像被钉在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意识开始飘。
他梦见自己躺在医院,打着点滴,陈默坐在床边打游戏,耳机里传来吵闹的语音。护士进来换药,他命大,捡回来了。
梦太暖,太假。
现实是头顶漆黑一片,雨还在下,风卷着纸灰一样的东西扑在他脸上,不知道是烧剩的冥币还是虫子的翅膀。
胸前贴身戴着的玉佩,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慢慢渗进了他的血。裂纹无声蔓延,内部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微弱得像快耗尽的电池指示灯,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真有下辈子,他不想再当好人了。
也不想再相信谁了。
更不想再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就在彻底断气前,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赵坤穿那么贵的皮鞋,踩我膝盖的时候,会不会弄脏?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想笑。
可惜,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呼吸停了。
心跳也没了。
泥水缓缓漫过他的脸颊,一只野狗从坡上走下来,在不远处停下,鼻子抽动两下,低声呜咽着,没敢靠近。
玉佩又闪了一下。
很轻。
像没人听见的一声叹息。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雨珠,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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