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我就彻底躺不住了。
躺不住都是客气话,后半夜我压根就没踏实睡过。孙奶奶家西屋的土炕烧得滚烫,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像块煎饼似的来回折腾,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全是笔记上新冒出来的那几行字,怎么都挥之不去。
方知倭寇之心不死,然彼辈不知,五常仙脉中潜藏先人之血,非蛮力可破,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
我干脆翻身爬起,再次掏出那本老旧笔记细细翻看。新增的墨痕已经彻底干透定型,沉在泛黄的纸页间,色泽质感和爷爷当年留下的旧字迹一模一样,浑然一体。仿佛这段文字从一开始就藏在纸页里,专门等着我此刻翻开、揭晓答案。
遵循老规矩,我推门走到院里观气。
十二月份的清晨寒气刺骨,张口一哈就是一团白茫茫的雾气。我眯起双眼,逐一扫视村子各个方位:村北气场沉稳内敛,没有翻涌异动;山腰灵气平稳安定;村口老槐树的气场亮了大半;后院古井的气息更是平静无波。
整体景象和昨日别无二致,没有任何异变。悬在我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一半。
可剩下的那一半担忧,全卡在“血脉”二字上。
我对自己的道行深浅,心里门儿清。观气才算刚刚入门站稳根基,画符十张勉强能成三四张,定盘的门道更是连边都没摸到。放在以前,这点本事顶多帮人看看宅基风水、择个坟地吉日,再无别的用处。
可爷爷偏偏把守护村子、抗衡邪祟的重担全压在了我身上。他人是走了,却总在笔记里隔空给我传递线索、指点方向。我琢磨了整整一宿这段新字迹,到头来只参悟出一个核心字——找。
找血脉。可这虚无缥缈的仙脉血脉,到底该去哪里找寻?
早饭摆在孙奶奶家堂屋。老太太起得比我还早,亲手贴了一锅金黄玉米饼子,熬得浓稠的棒子面粥香气扑鼻,爽口的咸菜丝淋上香油,简简单单却格外暖胃。
“易娃子,多吃点。”孙奶奶和蔼地往我碗里又放了一张饼子,满眼心疼,“看看你这脸色,熬得惨白惨白的,别硬扛。”
林晓晓蹲在灶坑前帮忙烧火,烟火熏得她不停眨眼,嘴上还忍不住吐槽:“这老式土灶太不好用了,哪有我们宿舍楼下的煤气灶省心听话。”
孙奶奶听得直乐,慢悠悠道:“煤气灶再好用,也烧不出农家烟火的老味道。”
胖踩着饭点匆匆进门,人还没跨过门槛,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易哥!”
他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伸手抓起热乎的饼子就啃,烫得不停哈气甩手,却舍不得松口,狼吞虎咽的模样格外实在。
吃饭的间隙,孙奶奶随口唠起了村里的事。她昨老李头来串门,提起村委会那边又有人起土地合同的事。城里来的高老板出价大方实在,村里不少年轻后生都动了心,纷纷盼着赶紧签字。
众人都觉得,这事一直拖着不松口,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清河村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我低头扒着粥,一言不发,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我算是彻底看清高老板的手段了。此人从不跟我们硬碰硬斗法,专挑人心下手。合同一日不签,村里饶心思就一日摇摆不定。拖延的法子是我定的,可这法子终究有代价,最大的代价,就是渐渐涣散的人心。
坐在我对面的林晓晓扒着饭,时不时抬眼打量我。这丫头心思细、眼神毒,八成是看出了我心绪不宁。我刻意夹了一筷子咸菜,顺势岔开了话题,没让气氛冷下来。
吃完饭,我悄悄给胖递了个眼色,又转头喊上柳晚婷:“去我老屋一趟,有件要紧事,得跟你们俩。”
老屋好几日没人居住,院里落满了干枯的树叶,踩在脚下咔嚓作响,格外清晰。我插好院门,从贴身怀里掏出那本老旧笔记,翻到昨夜显字的那一页,平整地摊在炕桌上。
“这是我爷留下的手记。上面有些字迹,不是他生前写的,是他走之后,自己慢慢显出来的。”我尽量放平语气,得平实客观,“昨后半夜,纸上又多出了一段新内容。”
柳晚婷的目光稳稳落在纸页上,沉静了两秒,抬眼看向我。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追根究底追问笔记的来历,向来如此,大的事都先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轻易开口多言。
胖连忙凑上前来,逐字逐句地默读,读到后半段,声音不自觉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
他猛地抬头,脸色白了一截,慌慌张张地问道:“易哥,这仙脉血脉,咱们上哪儿找去?五常仙的后人?这、这岂不是要去找仙家的后代?”
“你先别慌。”我伸手把他按回板凳上,沉稳开口,“我琢磨了一整夜,大概捋出了三条路子。所谓的仙脉血脉,无非三种来路:第一种是出马弟子,能让仙家上身附体的那种;第二种是世代香门,祖祖辈辈供奉仙家、香火不断的人家;第三种,就是祖上和五常仙结过血脉渊源,机缘传尝代代延续的后人。”
“出马的我知道!”胖一拍大腿,瞬间来了精神,“东北那边最盛行这个,黄大仙附体、跳大神的,电视里经常演!可易哥,咱们这儿是山东,而且这些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上哪儿找这些人去?”
“难处就在这里。”我语气凝重,“咱们这边正统的仙家香火,已经断了将近百年。连年战乱、世事更迭,一波波风波下来,香门尽数散落,出马弟子也早已绝迹。就算当年真有这些传承世家,到如今,血脉和机缘的牵连,十有八九也已经断干净了。”
屋里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刮过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透着几分压抑。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晚婷忽然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笔记上:“血脉,必须是当初和仙家立下契约的那一代人,传下来的才算数吗?”
“笔记上写的是‘先人之血’。”我认真解释,“先人,就是最早和五常仙立下契约的那辈人。契约既定,血脉传承后世,这份渊源才算有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是有人拿着铜钱剑,重重敲在了我的灵盖上。
昨夜所有模糊零碎、抓不住的思绪,此刻全部串联起来,瞬间清晰通透。
柳晚婷。柳姓。
五常仙之中,蛇仙本为常家,可民间口口相传,素来称蛇仙为柳仙。柳,即是蛇;蛇,便是柳。
她生不惧蛇,蛇也从不近她身、不犯她分毫,这是她亲口的。她曾梦到一条巨大的白蛇盘踞老树,直言她是自家血亲,这也是她亲身经历的。狐仙庙石像底下,那股隔着石头传来的灵性呼应,她毫无感应,我却真切感知。还有我贴身藏着的那片雪白蛇鳞,件件事事都透着古怪。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全部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我压下心底的震惊,尽量让语气平淡如常,像随口唠家常:“晚婷,我问你个事。你老家具体是哪里的?你奶奶那辈,家里有没有供奉过什么东西?”
柳晚婷抬眼看我,眼神沉静悠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奶奶是东北人。具体哪个市县、哪个屯子,我不清楚。她这辈子从不细,我一问她就岔开话题,实在躲不开就会发脾气。”
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我奶奶家里,供过常仙。”柳晚婷语气平平,像是在诉旁饶往事,“不是寺庙里那种公开大供,就是家里设的神龛,一张红纸写的牌位,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换水、摆供果。神龛里的物件,从来都是她亲手擦拭,不许我碰一下。”
“我时候好奇,追问过供的是什么神仙。我奶奶只了三个字,供常仙,保全家平安。再多问,就会被她训斥。”
“后来我爸妈在南方定居,奶奶跟着我们搬家,连神龛一起带了过来。往后日子越来越淡,供奉也慢慢简化,到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只剩一张红纸牌位了。”她顿了顿,轻声道,“家里这些事,我奶奶瞒了我十九年。她总,有些事不知道,是晚辈的福气。”
“东北!常仙!”胖猛地站起身,嗓门都拔高了几分,满是激动,“柳姐姐,这就全对上了!东北最兴保家仙,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堂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二舅家亲戚就专门供这个!”
他还想再多几句,瞥见我凝重的神色,又默默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柳晚婷看看激动的胖,又转头看向我。她心思通透、聪慧细腻,仅凭这点零碎线索,大概率已经拼凑出了大半真相。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家供奉的常仙,和你们的五常仙,是同源一脉?”
我没有拐弯抹角。该瞒的我一直护着,可这件事再遮掩,就不是保护,是糊弄。
“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全是串联起来的猜测。”我坦诚道,“但你姓柳、生不惧蛇、梦遇白蛇认亲、祖辈供奉常仙,这四件事叠在一起,我要是再视而不见,就是把你当外人。”
柳晚婷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沉默了很久。
我心里七上八下。这番话出口,等同于告诉她,她的人生、她的身世,从一开始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一时半刻坦然接受。
良久,她再度抬眼,眼神已然稳住,不见慌乱:“陈易,你以前过,但凡能理清的事,会第一个告诉我。”
“我记得。”我郑重应声,“所以今,我才当着你的面把所有猜测摊开清楚。”
她轻轻点头,平静问道:“那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我立刻按住话头,阻止她贸然行动,“实话,重续仙契到底是什么章程、需要什么条件、会付出什么代价,我现在一概不知。这种情况让你贸然入局,就是坑你。等我彻底摸清所有门道,咱们再商量下一步。到时候做与不做、如何去做,全都由你了算。”
她深深看了我两秒,最终轻轻点头,没有再多坚持。
走出老屋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斜。柳晚婷先回孙奶奶家,帮林晓晓收拾屋子。胖陪着我蹲在院墙根下晒太阳,两人久久无言,气氛沉闷。
最后,胖抬脚碾着地上的枯叶,闷闷地开口:“易哥,大概率就是柳姐姐了,对吧?”
“大概率是。”我坦然应声,“但大概率,不是十成。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
“两件事,逐一解决。”我伸出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道,“第一,彻底搞懂仙契的门道。我爷从不在笔记里写空话,既然留下‘重续仙契’,就一定有对应的规矩、方法和代价,我必须全部摸透。”
“那第二件呢?”
我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块木牌被我三层布裹好贴身带着,常年透着微凉,贴在皮肤上格外清晰。
“第二件,高老板。”我眼神沉了沉,“他已经两没动静了。”
“没动静不是好事吗?”胖疑惑问道。
“未必。”我斜瞥他一眼,提醒道,“你忘了上次枯井的事?他不硬闯硬砸,不代表收手,只是换了阴招,悄悄撬石板、毁符咒。这种城府极深的人,越是安静,越明在暗中憋大眨”
“合同压在县里,村里人心摇摆不定,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我掰着指头算账,“再者,距离来年清明,只剩不到四个月。乱葬岗八十一道符咒结成的大阵隐患,还悬在我们头顶,随时可能爆发。”
胖顺着我的话一想,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易哥,这么一算,咱们跟走钢丝似的,脚下全是万丈深渊,步步都是险棋。”
“所以更不能慌。”我沉声道,“稳住心态,一件一件解决。先把仙契的事彻底摸清。”
当晚我没有回孙奶奶家,独自留在老屋过夜。
烧了热水净手,我把笔记摊开在炕桌上,一页页仔细翻阅。翻到五常仙的专属页面,爷爷当年亲笔写着一句批注:常家与吾村渊源最深,容后细述。
容后细述。
我轻声默念这句话,心底满是感慨。爷爷终究没能等到细的那一。
我指尖轻轻覆在那行字迹上,在心里默默和爷爷对话:爷,你没来得及的话,如今轮到我来探寻答案。血脉的线索,我已经找到了眉目。可这仙契到底是什么规矩、该如何重续、代价几何,你得教教我。若是你早已暗中安排妥当,就让笔记再显线索,帮我一把。
纸页静静平铺在桌上,没有新的字迹浮现,安安静静,毫无异动。
唯独页脚一块纸面,微微泛起一丝温热。不像烈火灼烧,也不像阳光烘烤,是数九寒里,炕头刚刚燃起暖意的那种温和温度。
我知道,它听见了。
我合上笔记贴身收好,吹灭油灯。窗外夜风呼啸,刮过房檐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若是放在头七那阵子,听到这种诡异风声,我早就蒙头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可如今躺在老屋的炕上,我心里却格外踏实。
前路凶险未知,谜题层层叠叠,但我总算抓到了最关键的那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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