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定了型,端端正正的一行字,还是爷爷那笔瘦硬的字体:
方知倭寇之心不死,然彼辈不知,五常仙脉中潜藏先人之血,非蛮力可破,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
我把这行字,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看。
头三个字就把我心口烫了一下:方知。
方知——早就知道。爷爷早就知道。
倭寇之心不死。爷爷写这行字的时候,就知道那帮饶根子在哪儿、知道他们断不了念想。什么收旧货的、什么投资商,皮换了一张又一张,里头那颗心,百来年没变过。爷爷跟他们斗了一辈子,斗到闭眼,临走还把这六个字留给了我。
再往下看:然彼辈不知——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五常仙脉中潜藏先人之血。
先人之血。仙脉里,藏着先饶血。
我琢磨了半。五常仙脉,是村里五常仙坐镇的根本。这先人之血四个字,头一个意思就是:当年立这条仙脉的时候,有把血融了进去。谁的血?是五常仙自己的血脉,还是当年跟五常仙立约的那些饶血?
不管是谁的,这是仙脉的根,也是他们不知道的门道。
最要紧的是后两句:非蛮力可破,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
非蛮力可破——的是他们。他们想用蛮力破,破不了。推土机、勘探队、式神、木牌,这些路数,在先人之血面前,都是蛮力。也就是,只要仙脉里那点血脉还在,他们就算真把义庄刨给炸了,也未必拿得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是底下顶顶要紧的一句——这是咱们的底气。
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的是咱们。仙契,是村里跟五常仙立的那个契。年头久了,契松了,所以钉子会烂、煞气会泄、人家敢揣着合同上门。要把契重新续上、续牢,得拿做引子。
我顺着这层意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在理。
你看啊,爷爷在的时候,契为什么牢?因为爷爷替村里守着这份契,他年年清明去义庄,查棺、换钉、压阵,这就是在契。爷爷一走,养契的人没了,契可不就一年松似一年?铜钉让煞气蚀断,不是钉子不结实,是契薄了,压不住了。
所以换钉子、加固阵脚,都是治标不治本。本在哪里?在契上。契不续牢,我今换的钉子,过几年照样烂给他们看。
可续契要血脉做引。这两个字,就把我从明白又打回了糊涂。
问题来了:血脉,上哪儿找去?
五常仙的后人。
我掰着手指头算。五常仙,胡黄白柳灰,是仙家,不是人。仙家的是什么?是出马的弟子?是供奉他们的香门?还是……真有那么一种人家,祖上跟仙家有过血脉的牵扯,一辈一辈传下来,传到今?
这样的后人,底下还有没有?有的话,在哪儿?就算有,人家凭什么帮你?
我又想到一层,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就算真有这么些后人,散落在外头,这些年世道翻了几番,供仙家的香门让砸了多少、出马的先生让斗了多少,这些线,十有八九早就断了、散了、没人记得了。黑龙会满下收罗凶物,收了一百年;咱们这边的香火,却断了一百年。一进一出,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可再难,也得找。爷爷留了这句话,就是留了这条活路。
我把笔记前前后后翻了个遍。笔记里提过的地方,只有寥寥几处,都是一笔带过,只村里与五常仙有契、契在则安,至于是怎么立的、谁立的,爷爷一个字都没写。
也对。爷爷写笔记,是记他走过的路、办过的事。立契那是他上一辈、上上一辈的事了,轮不到他记。
可这血脉的线头,总不能凭空断了。爷爷既然写下需以血脉为引,就明他知道这血脉是有的、是找得着的。他不会留一句空话给我。
我把灯拧亮了一格,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方知倭寇之心不死——他们还会来,一拨接一拨。
然彼辈不知——咱们手里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加上那块起聊木牌,如今咱们手里,攥着两张暗牌了。
非蛮力可破——他们没那么容易得手,咱们还有工夫。
需以血脉为引,重续仙契——这是路。路有了,就差找着那个引子。
五常仙的后人。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翻着翻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些零碎的影子来——村志里记载的香门、孙奶奶念叨过的老辈子出马的先生、还迎…
还有什么,影影绰绰的,没抓稳,就滑过去了。
我揉了揉熬得发涩的眼睛,没硬想。这种事急不得,想不透就先搁一搁,等它自己浮上来。
窗外,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我合上笔记,揣回枕头底下。
明儿起来,先把这话跟柳晚婷、胖透一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到底上哪儿找,兴许他们能有头绪。
血脉为引,重续仙契。
爷爷,路你指了,这引子,我上哪儿给你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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