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跟笔记较劲到后半夜,眼皮直打架,趴在炕桌上就睡着了。翻是翻了大半,啥新东西也没翻出来。
一早起来,我揣着笔记去了孙奶奶家。
夜里的老屋静得很,翻笔记翻到后来,字都开始打晃。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炕桌对面,也翻笔记,一边翻一边笑,一句话不。
醒来的时候,刚亮,窗纸发白。
我琢磨这个梦,越琢磨越觉得,爷爷是在催我:接着翻,别停。
胖也刚进门。
孙奶奶烙的葱花饼,熬的米粥。林晓晓在灶屋帮忙端出来,脸让灶火烤得红扑颇。柳晚婷坐在炕沿边剥蒜,气色恢复得十成十,跟没事人一样。
孙奶奶往我碗里夹饼:易娃子,多吃点,看你这两熬的。
我们四个围着炕桌,边吃边。我把他昨打听来的事,拣能的,跟俩姑娘了一遍:封印三个月前松动、收旧货的外地人、井边转悠、走时包鼓鼓囊囊。
林晓晓听得直瞪眼。柳晚婷安安静静地听,没插话。
听到包鼓鼓囊囊那节,林晓晓一拍桌子:果然有鬼!我就他不是正经收旧货的!
点声。孙奶奶在灶台边直摆手,大白的,嚷嚷啥。
她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那……井里那位,是不是让他惊着的?
惊着它的不是他拿东西。我,是他动了封住它的东西。拿是搂草,动封印才是打兔子。
林晓晓似懂非懂,老实点头。
胖,我问,那人长啥样,老李头了没?
了了。胖一拍大腿,老李头记得真真的——瘦高个,看着四十来岁,操一口南方口音,话舌头打卷,听不太懂。最扎眼的是手上——
手上咋了?
手上戴着一颗黑珠子。胖比划着,就串在手腕上,乌黑发亮,跟颗大黑豆似的。老李头,那人掏钱的时候,他瞅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南方口音。黑珠子。
我从兜里摸出张纸,把这三个特征一笔一笔记下来,折好,夹进笔记里。
会不会是冲你们村的老物件来的?林晓晓皱着眉头分析,你想啊,收旧货的嘛,本来就干这个。你们村老宅多、老东西多,兴许就是个贪财的文物贩子,闻着味儿来的。井边转悠,不定是相中了井台那块青石——老石头也值钱。
胖听得直点头:晓晓姐这法在理。老李头也了,那人眼光毒得很,谁家有个老座钟、老瓷瓶,他隔着院墙都能瞅见。
就是嘛。林晓晓来劲了,这种如视里老演,专下乡淘换老物件,低价收高价卖,一年能挣老鼻子钱。
有道理。听着是那么回事。
可我心里清楚,恐怕没那么简单。
文物贩子图的是财,犯得着动封印吗?井台那块青石是值钱,可他走的时候三轮车空荡荡,包倒是鼓的——他拿走的东西不大,不像石头。
再,他前脚走,封印后脚松;十月那俩的,跟着又来铲符;县城里,考察团的横幅还挂着呢。
一拨是财迷,两拨是巧合,三拨连着来——还能是巧合?
我又想起柳晚婷在车上的那句话——这里的山,气不对。
山是死的,气是活的。气不对,就是有人动了山里的东西。枯井是一处,别的地方呢?爷爷布的局有多少处,他们就踩了多少处。
想到这儿,我后背有点发凉:这村子在他们眼里,怕是早被画成了一张图。哪儿有井,哪儿有庙,标得清清楚楚。
柳晚婷一直没话。这会儿,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那颗珠子,是圆的?还是有纹路的?
胖一愣:圆的,光溜溜的。老李头没有没有纹路……咋了,学姐?
没什么。她摇摇头,又不了。
可她问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我夹着纸条的那本笔记上。
我瞅了她一眼。她问这个,不会是随口一问。可她不想的,问也白问。我记下了。
林晓晓拿胳膊肘碰碰她:晚婷姐,你是不是想起啥了?
没樱柳晚婷垂下眼,就是觉得,珠子这东西,贴身戴着,多半不是装饰。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跟我心里想的一样。寻常人戴珠子是图好看。干他们这行的戴珠子——是法器,还是信物,那就两了。
胖,我,收旧货的骑三轮走村串乡,不能光来咱村。你托邻村的亲戚问问,看八月初那阵子,别的村有没有这么个人——瘦高个、南方口音、手腕上一颗黑珠子。
得嘞。
孙奶奶在旁边听着,插了句:易娃子,那井……
奶,您放心。封印我补过了,夜里再有点啥动静,您立时喊我。
踏实多了。老太太拍拍胸口,自打你补完,我这觉睡得,跟死猪似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从孙奶奶家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我捏了捏胸口的笔记。
瘦高个、南方口音、黑珠子。这三样记在纸上,也记在我心里。那颗黑珠子,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记载,可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翻。
林晓晓追出来问:用不用我帮忙?我眼神好,帮你找!
行啊。我,回头有你出力的时候。
她这才满意地回去了。
下午回老屋,接着翻。这笔记里压着的东西,怕是比我以为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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