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我回了趟老屋,想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归置,顺便静一静。
这两的事一件压一件:井、鳞、柳晚婷的身世,全得我一个人扛着捋。
老屋清静,爷爷的东西都在这儿,守着这屋子,我心里踏实。
我把红绸包着的那片鳞,贴身收好。这东西如今比啥都金贵,也比啥都烫手。
刚把包打开,院门一声,胖一头扎进来,满头是汗。
易哥!他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打听着事了!
我赶紧把他让进屋,倒了碗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
我照你的,这几在村里转着圈地打听。三爷、五奶奶、村口修鞋的老李头,凡是我爷那一辈的,我都问了个遍。
我问他咋打听的。他嘿嘿一笑:还能咋打听,揣着两包烟,一家一家串门呗。先唠收成,再唠身子骨,唠到兴头上,顺嘴一句前阵子村里来个收旧货的你们见着没,话就套出来了。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这胖子,粗中有细,人情世故拿捏得好。
问出啥了?
捋出来了。他往前凑了凑,易哥,那口井的封印,怕是三个月前就开始松动了。
三个月前。
我心里算了算——八月初。那会儿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正琢磨着进城的事。
再往前倒,爷爷走了大半年。
他老人家在的时候,村里连个闹耗子的邪性事都没樱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上门探底。这日子口,掐得太准了。
咋?
五奶奶的。胖掰着手指头,她打八月初那阵子起,她家那条狗,一打孙奶奶家后院墙外过,就夹着尾巴呜呜,死活不肯走近。当时谁也没当回事——狗嘛,谁知道它闹啥毛病。
还有呢?
三爷,八月中旬有一回他起夜,听见孙奶奶家后院有动静,闷闷的,像有人拿石头磕井台。他披衣裳出去看,啥也没樱第二问孙奶奶,孙奶奶她也听见了,以为是野猫。
我皱起眉头。
闷响、狗夹尾巴——跟十月三十以后的动静,是一个路数,就是轻。轻到村里人谁都没往心里去。
最要紧的是这个。胖声音压得更低,八月初,村里来过个收旧货的外地人。
收旧货?
嗯。骑个破三轮,走村串巷,收老家具、铜钱、旧瓷片子,在咱村收了两三。价钱给得比旁人高,老人们都乐意卖他。
出手阔绰,嘴又甜,见谁都喊叔喊婶。胖学着老人们的口气,都这后生会办事。五奶奶还卖给他俩铜钱,一个劲儿夸他实诚。
实诚?我心里冷笑。骗子要不会装实诚,还骗谁去。
胖咽了口唾沫,接着:老李头,有一回他打孙奶奶家后街过,看见那人——不在街上收货,在孙奶奶家井边转悠,转悠了老半,蹲下起来,起来蹲下,跟量地似的。
量地。我后槽牙又开始发紧。
还樱胖,那人走的时候,老李头瞅见他的包——鼓鼓囊囊的。来收货的人,收货的三轮车空荡荡,随身的包倒是鼓的。老李头当时还纳闷,他这是收了啥金贵玩意儿,不搁车上搁怀里?
屋里静了下来。
收旧货的外地人。在井边转悠半。走的时候,包鼓鼓囊囊。
我从牙缝里吸了口气。
易哥,胖心翼翼地问,你,他是不是从井边……拿走了啥?
八九不离十。我,而且不光是拿。打他来那一趟以后,井就一比一不老实——封印,怕是让他动了手脚。
三个月前松动,十月三十铲符。
我原先以为是那俩的一锤子买卖,如今看来,不是。人家是下了盘大棋:先来探底,再动手脚,最后一铲子收网。
胖挠头想了半:易哥,你他从井边拿走的,能是啥呢?井边的石头?井里的东西?
不知道。我摇摇头,可我估摸着,不管是啥,都不会是寻常物件。能让那路入记上的,必定跟封印有关。
那……那井会不会再出事?胖的声音又发紧了。
封印我补上了,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我,可拿走的东西,得找回来。债,得讨。
还有一层,我不敢深想——
爷爷在村里坐镇几十年,风平浪静。爷爷一走,不到一年,他们就来了。一茬接一茬,踩点的踩点,动手的动手。
他们不是碰巧赶上。他们是盯着呢。盯着咱村,盯着我爷,盯了很多年。就等他老人家咽气。
易哥?你脸咋这么白?胖吓了一跳。
没事。我摆摆手,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你干得漂亮。这线索,值钱。
他嘿嘿笑了,挠挠头: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盯的梢。
打发走胖,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收旧货的。测绘的。县城里的考察团。三张脸,来回换,可走的路子是一条——都奔着村里的老东西来,奔着爷爷的局来。
可我手里也不是没牌。井,我补上了;鳞,我收着了;人,我盯着呢。他们暗,我也不能总在明处挨打吧。
我挪到炕桌前,把笔记掏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这笔记我翻过百八十遍。可直到今我才明白,我翻的从来不是一本书,是爷爷留下的一盘棋。
棋盘上还有哪些子,我不知道。
今晚,从头到尾,再翻一遍。一个角、一条缝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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