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上井台,头一件事,就是冲后门口摆手:都回屋去,离远点!
林晓晓扒着门框不动。柳晚婷看了我一眼,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回了屋里。门帘子落下来,院子里清净了。
胖留下。他得拽绳子。
我让他去灶屋找来半瓶白酒,就着碗把朱砂调开,搅得匀匀的,拿块布兜着,挂在我脖子上。毛笔别在耳朵后头。笔记里那页镇封符,我摊开又默了一遍,闭上眼,把三处缺口的走势在心里过了一遍。
位置、走向、收笔,笔笔都对得上。
胖端着那碗调好的朱砂,凑近闻了闻,龇牙咧嘴:易哥,这酒兑这红面面,真管用?
我,酒是引子,朱砂是骨。爷爷留下的法子,错不了。
他了一声,再不言语了。
胖,老规矩。我指着绳子,这回我腾不出手喊话。咱定个暗号——我在底下拽一下绳子,你就往上收。听清了?
听清了。他攥着绳子,手背上青筋又绷起来了,易哥,你……你稳着点。
放心。
我第二次翻过井台。
蹬着石缝降到那圈符跟前,我拿脚找好着力的地方,整个人贴在井壁上,从脖子里取下朱砂碗,挂在旁边一处凸起的石棱上。
第一处缺口。
我把笔尖蘸饱朱砂,悬在半空,稳了三息,才落笔。
顺着残存的刻痕,一笔,一笔。手不能抖。这井壁上没有黄纸,画废了没有第二张。
第一处描完,暗红的刻痕接上了,严丝合缝。
描第二处的时候,井底那片黑里又有了动静。很轻,像什么东西挪了挪。凉气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缠,缠到膝盖,缠到腰。
我咬着牙,没停笔。
那动静越来越近,像顺着井壁爬上来的。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着,心里默念笔记上的凝神诀,一笔是一笔,眼里只剩那道残缺的刻痕。
爷爷当年刻它的时候,井底下这位也是醒着的吧?他老人家都不带停的,我凭啥停。
第二处,接上。
第三处描到一半,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我把手腕抵在井壁上借力,深吸一口气,接着描。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我也顾不上擦。
那一刻我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描完它。描完,孙奶奶的炕就热了;描完,村里的狗就敢叫了;描完,爷爷在底下,也能少操一份心。
就差最后一笔了。
第三处符的收笔。
我把笔尖重新蘸饱,屏住气,落下去——
笔尖走到底的那一瞬间,我手腕猛地一麻,像让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井壁上整一圈符,那些暗红的刻痕,仿佛让人吹了一口气——我不清那是光还是气,反正我分明觉着,这圈符的,通了。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
闷闷的,实实的,像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坠下去,砸进了淤泥里。
然后,顺着裤腿缠上来的那股凉气,刷地一下,退了。兔干干净净。
井里还是黑,还是潮,可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没了。
我在井壁上靠了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来。
成了。
我抬手拽了一下绳子。上头胖憋着劲,嘿哟嘿哟地把我往上收。翻出井台,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让那声给抽空了。
胖扔了绳子扑过来,上上下下摸我胳膊:易哥!伤着没?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我摆摆手,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脱力了而已。
他这才一屁股坐我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比我还累。
还没喘匀,就听见正屋里,孙奶奶的嗓门,带着哭腔:
好了好了——不冷了!老婆子我这炕,它不冷了!
门帘缝里,林晓晓的脑袋钻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跟胖一块儿,把那块青石板挪回井口,盖严,四周的土照旧培好,拍实。
做完这些,我又掏出罗盘,凑到井口上方。
磁针晃了晃,迟疑了一下,慢慢悠悠地,归了北。
罗盘这东西不会话,可它比我实在——它没事,才是真的没事了。
我长出一口气,把最后一张镇宅符贴在石板背面,拿土压实。多重一道是一道。我画的东西比不上爷爷的,可多少是份心意。
林晓晓跑出来了,围着我转了一圈,张了半嘴,就蹦出来几个字:刚才那声……底下那声……
我点点头。
她没再问。她把我先前给她的那张符从兜里掏出来,重新叠窿,叠得方方正正,又揣回兜里去了。
柳晚婷站在院子当中,一直看着那口井。等我收拾完,她走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比啥都强。
擦黑了。后院的凉气散了,柴垛上的干草叶子也不抖了。村里不知谁家的狗,隔老远叫了两声——是平常那种叫法。
封,补上了。井底下那位,重新压回去了。
可我蹲在井台边上,心里那本账还没合上:符是爷爷画的,铲符的人认得它,还是专程奔着它来的。他们知道这口井,就不会只知道这口井。
爷爷,你这一辈子,在村里到底布了多少处这样的局?
他们,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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