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次烤串赔罪之后，我和林晓晓彻底混熟了。
这姑娘性子爽朗，半点不见外。
隔三差五就拽我去跆拳道社当陪练，白了就是拿来当人肉靶子折腾；打完球又拉着我到处蹭饭，张口闭口都是上次摔我的账没算清。一来二去，我也摸清了她的底细。她是省城本地人，家里独生女，父亲是转业军人，从就把她当子养。五岁压腿练功，七岁就敢去她爸的训练馆踢馆，性子从就野。
周五傍晚，她又拽着我去校门口吃烤串。三串烤腰子下肚，热气顶得心口发暖，我终于把憋了好几的疑问问出了口：“哎，上回你高中的时候，去我们村支过教？”
“对啊。”她叼着肉签子点头，吃得满嘴油光，“高二暑假，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足足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你别的没记住，偏偏记着一座狐仙庙？”我随口问道。
“那哪能啊，我记得可多东西了。”她瞬间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细数，“我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底下扎堆坐着一帮老头下棋打牌。记得村东头有条河，村里孩成泡在水里摸鱼捞虾。还有你们村的狗最奇怪，见了生人从来不叫，就蹲在原地盯着你看，眼神沉沉的，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嘴角微微扬起：“你观察得还真细。”
“我当时带的三年级班，就十来个孩子，一个个皮得能上房揭瓦。”她笑着回忆，“班里有个胖子，追着我问城里的样子。我城里有地铁，他一脸认真地问我地铁能不能吃。”
她着自顾笑出了声，我却半点笑不出来。她描述的那个爱追问、憨憨的胖子，听着跟村里胖时候的模样，一模一样。
“不过最让我记牢的，还是那座庙。”她放下手里的签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进村不远就是，看着破破旧旧的，里头供着一尊石头狐狸像。我第一进村就注意到了，庙门塌了半边，落满灰尘杂草，可那石狐狸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子，颜色鲜红鲜亮，看着跟刚系上去的新的一样。”
我端着玻璃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心底悄然泛起波澜。
“我当时就特别纳闷。”她接着往下，语气满是不解，“破庙荒了那么久，谁还特意来系条新红绸？我一时好奇，踮脚就想伸手去扯下来看看。结果手刚抬起来——”
她猛地抬手拍了下桌子，动静不，惊得我下意识抬眼。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闺女！那东西动不得！’”
“我当时后背一凉，魂都快吓飞了。回头一看，庙门口站着个干瘦老头，手里拄着木拐，还攥着个老式烟袋锅。他慢慢走过来，先扫了眼那截红绸，又转头盯了我半晌，才开口：‘庙里的东西，看一眼是缘分，动一下是孽。姑娘家家的，手别欠。’”
我喉咙微微发紧，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然后呢？”
“然后我哪还敢乱动。”她嘿嘿笑了笑，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怯意，“那老头看着干瘪瘦，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人跟能看透人心似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塞给我，我是外乡来的，村里随便逛就行，这座庙少靠近。完就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那老头长什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哑，“你再仔细。”
“个头不高，人很瘦，后背有点驼，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仔细回想了几秒，补充道，“对了，眉毛特别长，白白的，垂在眼角边上。怎么，你认识？”
我沉默着没话。
清河村一带，长白眉、穿蓝布褂、常年揣着烟袋锅、爱管村里闲事的老头，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
“那是我爷。”
出这三个字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缘分这东西，当真是玄妙无解。
林晓晓举着半空的签子，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半合不上嘴：“你爷？亲爷爷？”
“亲爷。”我轻轻点头，语气低沉，“今年六月份，走了。”
街边烤串摊人声嘈杂、烟火喧闹，我们这一桌却瞬间安静下来。她默默放下手里的签子，难得收起平日的大大咧咧，神色端正：“对不住啊，我不知道这事。”
“没事。”我抬手摆了摆，“都过去三个月了。”
“你爷真的一点都不像普通乡下老头。”她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我跟你真的，你别笑我。那他走之后，我在庙门口站了好久，彻底不敢再打那红绸子的主意。我实打实的无神论者，向来不怕地不怕，可被他那眼神扫过之后，心里就是莫名发怵，半点邪念都不敢樱后来我一直觉得，那庙里的红绸，大概率就是他年年系的。”
我依旧没接话。
她猜得八九不离十。那座荒庙、那尊石狐、那截年年鲜亮的红绸，爷爷生前几乎每月都要去一趟，独坐半晌。从前我只当是老人闲来无事、打发时间，如今才彻底明白，他是在守着庙里的东西，也守着村口的地界，防着外人胡乱触碰，惹上祸事。
“哎。”林晓晓忽然微微凑近，压低了声音，满脸好奇，“你跟我实话，那座庙到底有啥讲究？真有狐狸仙住着？”
“有个屁。”我学着她平日里洒脱的口气反问，“坚定的无神论者，问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干啥。”
“就单纯好奇问问嘛。”她也不恼，笑着耸耸肩，“我也不清为啥，那地方我就记了好几年，一直忘不掉。”
我静静看着她，心里忽然通透。
当年爷爷出声拦下她，根本不是怕她冲撞了所谓的狐仙，是怕她年纪轻、阳气虽足却不懂忌讳，胡乱触碰信物，无端沾上因果、惹上孽障。
老爷子那一嗓子，看似呵斥，实则是在护着一个外乡来的姑娘。
我暗自感慨，这丫头，三年前就和我们家、和清河村，结下过一段旁人不知道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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