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下午,胖骑着电三轮载着我往镇上赶。
先去的木料铺。我装作挑挑拣拣的样子,选了七根手腕粗细的槐木原料,每根一尺来长。老板随口问我做什么用,我随口搪塞,是家里板凳腿烂了,重新打几根配件。老板没起疑心,还算实在,给我抹了零头。
随后转到香烛铺子,称了半斤朱砂。
老板称料的时候跟我搭话唠嗑:“伙子,你这是跟朱砂杠上了,这都第二回过来买了吧?”
“练点手艺。”我淡淡应了一句。
“起来也邪门。”老板把包好的朱砂递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前两个月有个外乡客,也是一次性买了半斤朱砂。十来前他又来过一趟,挑了几样香烛,临走随口问我一句——你们这边,七月十五兴不兴烧纸祭拜?”
我指尖微顿,面上不露半点神色,语气随意:“估计就是随口问问。”
“应该是。”老板笑了笑,转头忙别的生意去了。
走出店铺,头顶日头刺眼滚烫,晒得人头皮发疼,我后背却泛起一层细密凉意。
那帮人也在掐着日子算计。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他们特意打听这个节气做什么?若是祭祖烧纸,这片地界根本没有他们的坟冢。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和之前狐仙庙、荒坟的异样脚印、深夜手电光等疑点归到一处。越翻看越心里发沉,十五夜里的村口桥头,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两,我闭门打磨槐木桩。
七根槐木原料,统一裁成七寸长短,一头细细削尖、修出棱角。我从没正经做过木匠活,第一根桩削得坑坑洼洼,跟被狗啃过一样难看。削到第四根时,掌心磨出两个透亮的水泡,破皮的地方隐隐发疼,手上的力道却稳了许多,做出来的桩体总算规整像样。
胖负责打磨工序,拿着砂纸反复打磨桩身,磨得木料通体光滑圆润,一边忙活一边声嘀咕:“普通板凳腿,哪用得着这么讲究。”
我没搭话,只顾着自己操练。
院里西墙根有一堆松土,我拿那根削废的木桩反复练习,钉下去再拔出来,一遍又一遍,足足练了十几回。慢慢摸透了手感:怎么扶桩不歪斜,怎么挥锤不飘力,七寸入土的深浅、落点的轻重,心里彻底有了数。
手里的锤子是爷爷用了半辈子的老物件,木柄被常年的手汗浸得油亮温润,握在掌心大刚好,格外趁手。一直练到七月十五当,整套钉桩动作我已经做得行云流水,半点不生涩。
夜里的画符功课我也没落下。或许是续局之事一直提着心气,这两画符的成功率明显高了不少,十张能成两三张。爷爷得没错,手艺这东西,全靠心境和气量一点点养出来。
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村里自古就有祭拜的规矩,家家户户门口都燃着纸钱,十字路口随处可见点点火光。晚风卷着纸灰漫飘,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纸灰味。
这般景象反倒给我俩打了掩护,全村人都在烧纸祭拜,没人会留意两个拎着香烛物料的年轻人。
出门前,我给爷爷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爷,今儿中元节。您当年布下的局,我今晚替您续上。
色彻底黑透,我俩准时出门。我背上布兜,里面装着七根槐木桩、爷爷的老锤子、新井水调好的朱砂浆、毛笔和香烛纸钱。手电也带了,但我没打算用——今夜月色极亮,圆月悬在夜空,亮得像挂了一盏大灯,地面景物看得清清楚楚,完全够用。
胖真的套了两条秋裤出门。三伏酷暑,两层裤子闷得他满头大汗,走两步就忍不住哼哼两声。
我问他热不热,他点头热;我让他脱掉一条,他立马摇头拒绝。
“热死事,吓死事大。”
到了村口,我俩分头行动。胖蹲在桥头值守望风,我拎着全套物料,一步步走进老槐树的树荫里。
白日里树底的阴凉,到了夜里愈发刺骨,丝丝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窜,浸透皮肉。皎洁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筛落下来,碎成斑驳零散的光点,落在地面忽明忽暗。
我先插上三炷香,点燃,对着幽深的树底低声通禀:
“陈易,替我爷爷前来续局。该散的执念已然散尽,余下的残怨,今夜我尽数归置安稳。”
细细的香烟笔直向上,稳稳攀升,没有半点歪斜飘散。
是好兆头。这片土地、这座旧局,认我这个接续之人。
正式开工,清理旧穴浮土。
七个浅坑表层的浮土被我一点点掏干净,挖到坑底时,指尖触到一截坚硬物件。我俯身抠出来,是一截发黑的朽木,质地腐朽不堪,轻轻一捏就碎成木渣。
这是爷爷当年钉下的木桩。四十年风雨侵蚀,早已烂得只剩一点木芯。
我把七截朽木芯逐一清理出来,用报纸仔细包好,放在一旁。旧桩落幕,新桩接续,这是爷爷留下的旧物,不能随意丢弃在土层里。
指尖捏着轻飘飘的朽木包,心里莫名发堵。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爷爷孤身一人站在这棵树下,一根一根钉稳木桩,布下大局。
无人望风,无人搭手,所有工序一人包揽,收拾妥当色将近破晓,半生辛劳,从不对外言半句。
他这一辈子,到底默默扛下了多少个这样无人知晓的夜晚。
压下纷乱的思绪,我开始钉桩。
我闭眼静立几秒,调匀呼吸,清空脑中杂念。前些日子在土堆旁反复操练的手感,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第一根桩,对准北斗勺头的旧穴。木桩落坑扶正,左手稳稳扶桩,右手抡起老锤。一锤、一锤,力道均匀,锤锤精准落在桩顶正郑
这一刻,耳边万物寂静,眼里只剩手中木桩和脚下旧穴,再无其他杂念。
直到木桩入土七寸,桩身稳稳扎根土层,纹丝不动,才算稳妥成型。
第二根、第三根……依次落位。
钉到第三根时,异样悄然浮现。锤落桩顶的声响变得沉闷厚重,不再是寻常敲木入土的动静,反倒像砸在紧实的老旧硬物上,震得虎口阵阵发麻。
我心里清楚,越是靠近局眼核心,气场越是厚重。
第四根桩钉下的瞬间,满树聒噪的知了,不知何时骤然噤声。
钉到第六根,晚风彻底停歇。偌大的树冠纹丝不动,周遭死寂一片,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实话,这一刻我心里发怵。不是怕鬼魅阴邪,是怕自己手艺不精、定力不足,配不上爷爷四十年的铺垫。
只要钉歪一根、连线断一丝,这传承四十年的大局,就差了最关键的一口气。
但我的手比脑子更稳。连日练出来的心境和手感,此刻牢牢托着我的动作,没有半分偏差。
我没有停顿迟疑。笔记叮嘱得明白,钉桩需心神合一,和画符同理,最忌心气中断、动作拖沓。
刚扶正第七根木桩,桥头忽然传来三声清脆的蛐蛐剑
我浑身一僵,悬在半空的锤子骤然顿住,瞬间屏住呼吸,迅速矮身蹲稳。
暗号响了,大路方向有动静。
我蛰伏在浓密树荫里,纹丝不动,静静听着外头的声响。十几秒后,桥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胖压着嗓子低声喊:“易哥!误会!是个骑摩托下夜班的,路过村子没停留!”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积攒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下回瞅准了再发信号。”我对着桥头比了个手势,重新扶稳第七根木桩。
桥头飘来胖委屈的嘟囔:“那摩托动静跟拖拉机似的,我哪分得清啊……”
我重新沉下心神,这最后一根桩,动作比之前更稳更快。锤起锤落,木桩稳步入土,最后一锤轻轻砸实,彻底落位。
七根槐木桩,全部就位。
我直起身舒展腰身,拧开装着朱砂浆的瓶子,毛笔饱蘸赤红浆料,蹲在桩与桩之间,俯身连线。
朱砂落土,色泽暗沉厚重。我顺着北斗七星的勺形轨迹,一根桩衔接一根桩,落笔沉稳,线条流畅无断处。和画符一样,必须一口气贯通到底,不能有丝毫停顿偏差。
清亮月色下,赤红线条一点点勾勒出完整阵形。新削的雪白木茬、陈年冰凉的旧土、鲜红的朱砂线层层交织。新阵接续旧局,我接续爷爷。
最后一笔落下,彻底封合勺口阵眼。
七桩立位,朱砂连线,困灵镇怨的风水局,彻底续成。
我后退两步,刚想松一口气——
老槐树,动了。
周遭无风,连一丝微风都没樱可这棵两人合抱的老树,从粗壮树干到繁密树冠,无风自动,满树叶片哗哗震颤,声响连绵成片,像是深埋地底的某物,骤然奋力挣动了一下。
树根周边的土层,也跟着极其轻微地起伏颤动。
桥头的胖忍不住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硬生生把后半声咽了回去。
我紧攥着手中老锤,伫立原地,半步未退。
心跳擂鼓般轰鸣,双腿却稳如磐石。桩已钉实,线已连妥,我严格按着爷爷的法子,一步未错。
树底这番异动,是沉积四十年的残怨,察觉到新局成型、重新镇锁而来。
爷,您当年钉下第一座局的时候,想必也是这般独自伫立,直面这番异动吧。
桥头传来胖带着哭腔的声音,飘悠悠传过来:“易哥……咱、咱要不要跑?”
“不跑。”我头也未回,目光死死盯着震颤的老树,“局已经成了,就等它认下新局。你好好蹲稳望风。”
我看着风声簌簌、兀自晃动的老槐树,将锤子换到右手,双脚扎根地面,稳稳站定。
喜欢爷爷的阴阳笔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爷爷的阴阳笔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