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睁眼的第一时间,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笔记。
昨夜我中途醒过一次,特意摸出来看过,第二页下方依旧是空白。爷爷的笔记向来如此,卡点显字,半分不提前。
但今不一样。
那邪余以风水局镇其怨于槐下,然局有尽时,需后继者续之”的字迹下方,空白纸面多出了一段崭新笔墨,依旧是爷爷苍劲瘦硬的笔迹,墨色沉厚内敛,和旧字完美相融。
续局之法:槐木为桩,其数应七;朱砂为线,缀而成局。就旧穴而钉,困灵于下,蓄而不发;期以年月,残怨自消。钉时心神合一,如书符然。
我捧着笔记,逐字逐句反复读了五遍。
果然,该到的时候,线索自然会来。爷爷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循序渐进,只给解法,不做多余赘述。
七根槐木桩,朱砂引线结阵。旧穴落桩,沿用当年的老位置。
最关键的是末尾两句:蓄而不发,残怨自消。
我盯着纸面,脑子里瞬间捋顺了这套局的门道。
这不是赶尽杀绝的镇杀局,而是困住、温养的守局。把四十年沉积的残怨锁在槐树下,不激化、不驱散、不逼迫,任由岁月慢慢消磨,一点点化净戾气。
爷爷布的不是杀伐阵,是慢慢渡化的法子。
我心里轻轻叹了声。老爷子一辈子心善,哪怕对付一缕含恨四十年的怨魂,也留着最大的余地。
我又想起那个嫁衣女子。她的魂魄已经被我彻底渡走,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可她当年自缢于此,数十年怨气深埋土层,早就和这片土地、这棵老树缠死在了一起。
人走了,土中的残怨不会随之消散。爷爷当年镇的,就是这股扎根不散的戾气。如今四十年局期已满,禁锢松开,这些残留的怨气迟早会翻涌上来,滋生祸事。
我必须在它作乱之前,把风水局重新续上。
想通这所有关节,我心里彻底踏实,有了明确的分寸。
早饭草草吃完,我直接给胖打羚话,让他赶紧过来,顺便带上手套。
“带手套干啥?”
“干活。”
上午日头还不算毒辣,光柔和,我俩结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这是我第一次沉下心,认认真真打量这棵镇守了村子四十年的老树。
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干裂粗糙,纹路沟壑纵横,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掌,刻满岁月痕迹。树冠铺展极宽,像一柄撑开的巨大华盖,罩住了半片空地。
三伏酷暑,村口其他草木都被晒得枝叶发蔫、耷拉无力,唯独这棵老槐树,叶绿得发黑发亮,枝叶浓密得不透半点阳光。
树底的浓荫厚重得反常,只是站在边缘,一股凉意就顺着裤脚往上窜,浸得皮肤发寒。
“易哥。”胖紧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发紧,“我咋莫名腿肚子又打转筋了……”
“出息点,大白的能有啥事。”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嘴上着硬气话,我自己心里也隐隐发毛。这棵树藏着太多旧事,四十年前的悬梁命案、四十年间的风水镇局、头七夜里那道红衣鬼影的怪笑,全都和它死死绑在一起。
胖贴着我后背,声嘀咕:“我爷在世的时候,总这树底下吊死过人,我一直以为是老辈编的吓人故事……没想到真有这事,还是她。”
“嗯。”我点头应声,“你爷、孙奶奶、村里这些老一辈,心里都门儿清,就是没人敢轻易提这茬。”
我绕着树干缓步走了一圈,对着幽暗的树荫低声开口:“我来续我爷的旧局,不是来惊扰你。该走的执念已经走干净了,剩下的因果,往后我替我爷接着守。”
话音落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发紧感,慢慢散了。
接下来就是找旧穴。
按照笔记所言,旧穴就是爷爷当年钉桩的位置,环绕树根一圈分布。我俩一人一边,弯腰扒开树根周围的杂草蒿草,一寸寸仔细排查地面。
起初一无所获,土层表面全是浮土碎石,扒拉半只翻出两个旧酒瓶盖。胖直起身抹了把满头大汗,语气犯疑:“易哥,四十年过去了,风雨冲刷,这些坑会不会早就淤平找不到了?”
“不会。”我语气笃定,“我爷既然特意让我就旧穴钉桩,这些坑就一定留着痕迹。”
果然没猜错。
离树根七八步远的草丛深处,我摸到一处异样。一个碗口大的浅坑,深一两寸,坑内土质松软,颜色比周边土层暗沉。三伏遍地燥热,唯独这坑里的土,伸手一探,冰凉刺骨。
更怪的是,周遭蒿草长势繁茂、绿得冒油,唯独这坑内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平整干净,像是常年有人打理清扫一般。
“易哥!这边也有一个!”胖的声音立刻传来。
一个、两个、三个……我俩顺着规律挨个找,越找心里越透亮。这些坑不是杂乱分布,围着老槐树错落排布,歪歪扭扭的轮廓,刚好对应上的北斗七星格局。
数到最后,不多不少,整整七个。
完美对上笔记里“其数应七”的法。
“易哥这里还有个坑!”胖又喊了一声。
我凑过去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那是蚂蚁窝。”
“……哦。”胖悻悻收回手。
我蹲在坑边,用手指丈量坑深,捻起一撮坑土细细摩挲。这是人工回填的熟土,是爷爷四十年前钉桩后特意填埋规整的。历经四十年风雨淤积,坑位虽变浅,却始终寸草不生、土性寒凉。
阵眼完好无损。爷爷的手艺,稳稳留在村口,等了整整四十年,就等着我来接续。
我蹲在最后一个阵眼坑旁,再次对着树荫低语:“给你宽限三。三后我续上旧局,稳住簇气场,往后一切安稳,踏踏实实。”
正低头查看土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老饶咳嗽:“易儿,你俩蹲树底下刨啥呢?”
我回头一看,是二大爷,背着手慢悠悠在村口遛弯。
“没啥事,晌午闲着无聊,挖几个爬叉玩,二大爷。”我张口就接上提前想好的辞。
“可别在这树底下挖!”二大爷连忙摆手制止,神色认真,“这树邪性得很,底下阴气重,这里的爬叉吃了指定拉肚子!”
“哎,晓得,我们就是随便挖着玩,不当真。”
“玩也别在这儿胡闹。”二大爷一边往前走一边声嘟囔,“我爹当年就反复叮嘱,这树下不能乱碰、乱挖……”
我和胖对视一眼,都默契没话。
果然和孙奶奶的一样。四十年过去,村里人心底都记着这棵树的问题,只是没人敢明、没人敢深究。
二大爷走远后,我多留了个心眼,起身绕着老槐树往外扩了二十多步,把桥头、路口、路边草丛全部细细检查了一遍。
地面干净,没有半点陌生胶底鞋印。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那些暗处的人,目前还没摸到老槐树这条线索。
但也只是暂时的。狐仙庙、荒坟都有他们探查的痕迹,这棵树牵扯四十年风水大局,他们迟早会查到这里。
续局这件事,必须抓紧,而且要隐秘行事,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回到家,我立刻梳理出续局需要的所有物料。
七根槐木桩,尺寸我心里已经拿捏准确,镇上木料铺应该能买到合适原木,回来自己动手削制最好,不用跟人多做解释,就家里打构件,没人会多问。朱砂家里存量不足,需要再去镇上称半斤。黄表纸、香烛存量充足,暂时不用添置。
钉桩的整套流程,我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一遍。先焚香通禀地、安稳气场,再清理旧穴浮土,依次钉入七根木桩,以朱砂拉线结阵,最后覆土封局。
笔记特意叮嘱,钉桩时心神合一,和画符同理。这三我不能懈怠,每日坚持画符练心,就当提前磨合状态。
随后我翻出爷爷留下的旧黄历,抬手一翻,目光落在日期上,心头微松。
三后,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这本旧黄历被爷爷留存多年,我细细一看,七月十五那一页页角,早就有一道磨得圆润的旧折痕。
我捏着那道泛黄的折痕,心口泛起一阵温热。原来连续局的最佳时日,爷爷四十年前就已经替我提前标好了。
晚上胖过来翻看物料清单,一眼扫到日子,当场跳了起来:“七月十五?!鬼节?!鬼节大半夜,咱俩去槐树底下钉木桩?!”
“是月圆夜。”我纠正他,“笔记定的时辰,我爷当年八成也是选的这。咋,怂了?”
“我哪怂了!”胖立刻梗着脖子逞强,“我就是单纯问问……那晚上,要不要套两条秋裤穿?”
“你穿三条都没人管你。”
笑闹过后,我正经给他安排差事:“十五那晚,你帮我办一件最关键的事。”
“啥活?”
“望风。”我指着村口大路的方向,“桥头和这条主干道归你盯,但凡看见手电亮光、看见陌生人影,不管是什么情况,先学三声蛐蛐叫报信。”
“为啥非得学蛐蛐叫?”胖满脸疑惑。
“那你还会学别的动静?”
“……好像也就蛐蛐叫学得像。”
“那不就得了。”
玩笑归玩笑,我打开手机备忘录,认真添上一条记事:
七月十五夜,专人紧盯大路桥头,严防生人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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