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的那,是七月里头最热的一。
热成什么样呢?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全都打着卷,蔫了吧唧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叫到人心里发毛。
我从镇上买西瓜回来,一进院门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
往常这个点,我爷肯定搬个马扎坐在枣树底下,摇着蒲扇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永远呲啦呲啦响,放的永远是那段我听不懂的戏。
那没樱收音机哑着,蒲扇掉在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西瓜都没顾上放,三步并两步冲进屋。
我爷躺在炕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见我进来,他眼睛睁开了,亮得吓人,一点儿都不像个快八十、病了大半个月的老头。
“易儿。”
他轻轻朝我招手,声音不虚弱,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随手把西瓜重重撂在斑驳的木桌上,快步凑到炕边坐下,喉咙紧紧绷着,酸涩发堵,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看着他异样的状态,我心里又慌又怕,只能强装镇定开口:“爷,你是不是好点了?我刚去镇上给你抓了新药,大夫……”
“别扯那些没用的。”
爷爷猛地抬手,力道大得反常,完全不像一个重病将逝的老人。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干枯坚硬,力道死死箍着我的骨头,勒得我生疼。
“爹时间不多了,你乖乖听爹。”
我从就顺着家里的老规矩喊他爹,从不喊爷爷。村里人都知道缘由,却没人敢当面提起。我命硬,三岁那年爹娘车祸双双离世,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硬生生把我拉扯长大。老人家一辈子心软,却唯独在这件事上固执得要命,喊爷压不住我的命格,只有喊爹,才能护我平安长大。
这么多年,他既是我的爷爷,也是我唯一的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此刻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不敢挣扎。我能清晰摸到他干枯粗糙的皮肤,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只能乖乖坐着,屏住呼吸听他交代。
“易儿,爹这辈子,对不住你。”
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目光空洞地直直盯着屋顶的旧房梁,眼神里满是遗憾和不甘,“爹原本想着,撑到你读完大学,找份安稳工作,娶个媳妇成家,让你踏踏实实过一辈子普通饶安稳日子。现在看来,是撑不到了,不成喽。”
爷……爹,你啥呢,我鼻子一酸,你这不好好的吗,药我都抓回来了,我这就给你熬去。
熬个屁。他骂了一句,忽然撑起半个身子,另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到炕席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个油布包,四四方方,用老式的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外头缠了三圈麻绳,麻绳上还打着好几个我看不懂的结。油布让岁月浸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
拿着。他把油布包塞进我怀里。
我接过来,入手一沉,比看着沉多了。怪的是,大夏的,那油布包居然是温的,像揣了块暖手宝,丝丝缕缕的热气顺着我手心往上爬。
爹,这是啥?
别问。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收好它,贴身放,别让外人看见。
我稀里糊涂地应着。
还有一句,你给爹记死了。他忽然又攥紧了我的手腕,那双浑浊了半年的眼睛,那一刻清亮得像两口深井,别让外人碰咱家地基。
我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反问:“地基?咱家这老破屋的地基?”
我从到大日日住在这院里,自家的地基再熟悉不过,就是几块普通青石条堆砌而成,风吹日晒几十年,平平无奇,和村里家家户户的地基没有半点区别,能有什么特殊的?
可爷爷像是没听见我的疑问,眉头紧锁,陡然拔高声调,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问你,记住没有?!”
那是他这辈子最严厉的一次呵斥,我不敢迟疑,连忙重重点头:“记住了!我记住了!绝不许外人碰咱家地基,谁碰我跟谁急!”
他这才松了劲儿,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躺回炕上。他望着房梁,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爹这一辈子,该守的都守了……往后就看你喽……
我还想问他这话啥意思,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就再没动静。
屋里的老式挂钟当当当敲了三下。下午三点。
窗台上供着的那炷香,香灰积了老长一截,一声掉在窗台上,摔得粉碎。
我坐在炕头,攥着那个油布包,脑子里一片空白。外头知了还在叫,叫得震响,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我就那么坐着,看着炕上那个干瘦的老头,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骂我一句兔崽子,愣着干啥,还不去给爹熬药。
他没樱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外头色暗下来,我才反应过来——我爷没了。
这个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一宿我哭得稀里哗啦。我本以为我能忍着,二十的大伙子了,哭啥哭。可一看见墙上挂着的爷爷那双补了三层底的布鞋,看见灶台上他给我留的半碗绿豆汤,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怎么也收不住。我跪在炕前,从黑哭到鸡叫,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中间有那么一阵子,我迷迷糊糊的,总觉得屋里不止我一个人。不是看见了啥,就是感觉——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我身后看我。我回头看,屋里空荡荡的,就窗台上那炷香还燃着,烟笔直笔直地往上走,一点儿都不打弯。
大夏的夜里,一丝风都没有,烟怎么可能那么直?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当自己哭糊涂了。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打那夜里起,就已经盯上我了。
第二刚亮,我顶着俩核桃眼出了门,直奔村东头王胖家。
王胖,大名王宝,名胖,比我俩月,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发。我到他家的时候,这货正蹲在院里刷牙,一嘴白沫子。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牙刷一拔,含含糊糊地问:易哥,你这眼睛咋了?让马蜂蜇了?
我爷没了。我。
他嘴里的沫子地全喷地上了,愣了足有三秒钟,然后一嗓子:啥?!陈爷爷没了?!啥时候的事?!
昨下午。我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胖,帮我个忙,丧事我一个人操持不来。
啥帮忙不帮忙的!胖把牙刷往缸子上一扔,胡乱抹了把脸,陈爷爷看着我长大的,他老人家的丧事,就是我王胖的事!你等着,我这就叫我妈过去帮忙烧水,我再去找李叔借桌椅板凳……
他一边一边往外冲,冲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他爸晾在绳上的白背心扯下来套身上,蹬上鞋就跑了。跑出去老远,又喊了一嗓子:易哥你别扛着,有我呐!
我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心里那块堵了一宿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丝丝。
回老屋的路上,日头刚冒尖,村里静得很,就几户人家烟囱里冒起了炊烟。我路过自家院墙外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的地基。
青石条砌的地基,让几代饶脚踩得光溜溜的,石缝里长着几丛青苔。普普通通,跟村里任何一户人家的地基都没啥两样。
可爷爷临终前那双清亮得吓饶眼睛,又浮现在我脑子里。
——别让外人碰咱家地基。
外人?哪个外人?碰地基干啥?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几块青石条,凉丝丝的,啥异常也没樱我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是悲伤过度魔怔了,老爷子临终一句话,没准就是老糊涂了。
屋里,那个油布包还安安静静躺在炕头。我把它拿起来掂拎,还是那股不出的温热。我想过打开看看,可那麻绳上打的结,我研究了半愣是没拆开——那结打得邪门,一环套一环,跟长了眼睛似的,你越扯它越紧。
行吧。我把它塞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等丧事办完,我再慢慢拾掇你。
院门外传来胖的大嗓门,还有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易哥!桌椅板凳我借来了!李叔一会儿就到!
我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老屋——炕上躺着我爷,窗台上那炷香烧到了根,最后一缕烟散在晨光里。
我不知道的是,从爷爷把那个油布包塞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这辈子的路,就已经拐上了另一条道。那条道上有啥,当时的我想都想不到。
我只知道,头一件事,得让老爷子风风光光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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