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娘最先缓过神来,连忙招呼店里面那些打零工的、年轻力壮的伙计帮忙先将在水中不断飘荡的尸体捞出来。
江面上寒气蔓延,黑夜中暗沉沉的江水,不急不徐地流淌着。
那些年轻力壮的伙计们也怕,但老板娘给他们都加了工钱。他们拿着杆子卖力地将在江水中心飘荡着的尸体一点一点地捞浮起来。
酒楼早就已经变得乱哄哄的,有害怕的人一早就开溜了,也有些胆子大的留在酒楼看热闹。
衙门的人也闻讯赶到,衙役们都手持火把,火把的光影在江面上跳跃,明明灭灭。
李凌姝交代玉笙先行离开,回到驿馆去。她与江珩一同下楼,奔赴到江的岸边。
火把的光在江面上摇曳,将那漂浮在江面上已经被泡得苍白浮肿的尸体勾勒得更加诡异。
衙役们把尸体上缠绕的海藻用工具清理干净。
苏棠闻讯匆匆赶来,他提着验尸的木箱主动靠近尸体,蹲下身。
尸体背面朝上,苏棠在火光的映衬下看清尸体的全貌后,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些看热闹的食客,看到这一瞬间也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被泡得微微发肿的背部,从肩胛骨的下方一直到腰际线的位置,一整片皮肤已经被完整地剥去。火把靠得更近一些,露出剥去皮肤下面暗红发紫的肌肉纹理。
这边缘切割的痕迹熟练,苏棠身为仵作的第一直觉,这背后切口的痕迹和锦书背后切口的痕迹一致,完全是同一人所为,如出一辙。
“又是剥皮…”李凌姝低语。
苏棠也想到这个,这应该是一起连环谋杀。
苏棠着鹿皮手套的手,摁着尸体未被剥皮的手臂。由于死者一直在湖水里面泡着,尸体柔软,并未形成尸僵,摁下去后皮肤还略有些弹性,无法推断出具体的死亡时间。
尸体赤裸在水中浸泡良久,也无法根据尸体现有的残留痕迹推断出尸体是否在生前或者死后遭遇过性侵。
但尽管如此,仍然可以通过同一手法的剥皮判断这两起应该是有关联的凶案。
苏棠叫来衙役帮忙,将尸体翻转过来。苏棠剥去那像海藻一般湿漉漉贴在脸上和脖颈间的长发,露出尸体苍白年轻的脸。
哪怕长时间在江水里浸泡让整张脸都肿胀起来,但还是可以通过五官辨认出,尸体生前应该算个美人。
淮娘隔着人群望去,总觉得那张脸比较熟悉。
秋夜江边的寒气让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袖,他往前蹭去,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惨白的肿胀的脸。
淮娘用帕子捂住口鼻,火光下原本红润的脸变得煞白,她哆哆嗦嗦地颤声道,“这不是阿美吗?”
江珩看着淮娘,“你认得这个死者?”
淮娘点头,移开目光,“阿美以前是到我店里面来帮工的舞姬,阿美的胡旋舞跳得很漂亮,宛如敦煌飞的壁画,每当临江酒楼被客人包场或者赶上节日时,就会请她到我店里来跳胡旋舞。”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按结算工资,按需求来帮忙。这模式来钱快也清闲,淮娘和阿美都愿意。
“只是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我店里帮工了,青溪县地处边塞,外来人很多,也有很多人从这里到其他地方,我以为她已经到了别的城市去生活。青溪县地处边塞,外来人很多,也有很多人从这里到其他地方,我以为她已经到了别的城市去生活了。没想到她竟然遭此横祸了。”
江珩继续追问,“她在这里可有什么家人?”
淮娘摇头,“县令,你这可就问住我了,这我也不知道。这行当里姑娘们都有自己的门路,甚至有时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们开酒楼的,不过是请她们过来跳舞,她们拿了工钱走人,对于她的来历什么的一概都不知道,也不能刨根问底的。”
苏棠也没见过这个舞姬。
她和锦书姐是被同一人所杀,那这二人之间应该有着交集。
苏棠还是蹲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淮娘,“淮娘姐姐,你可知道她和我们家染绣坊的锦书姐姐有什么关系吗?”
“锦书…”淮娘脑海中思索着这个人名,有点印象,“应该是没有什么关联吧,从来没听过他们提过彼此,但私下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现场的看客也都低头窃窃私语。
杂声中隐隐夹着一丝怪异的声音,似哭似笑,又压抑又放纵。这声音从酒楼旁边这堵墙和阴影交界处传来。
江珩耳力极佳,立刻循声望去。
李凌姝也跟上他的脚步,朝着那个散发出诡异声音的角落走去。
火光随着他们的移动在他们身后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角落里,地面上一个酒楼杂役打扮的男子坐在木质的酒桶上。脸上挂满了泪珠,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响,一会又发出神经质的低笑。
李凌姝对这个人有点儿印象,他是临江酒楼里面的长工,和那些短期过来帮忙的不一样,他就住在临江酒楼里面,长时间在这里工作。也在夜晚帮忙看守酒楼。
他们来这里多次,这个人也服务过他们。其实看着精神状态都挺正常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江珩沉声询问道,“你是这酒楼里面的长工?你在这里笑什么?你又在这里哭什么?”
长工抬起头,眼中有大颗大颗的泪水随着他的动作滚落,“我是在高兴啊,就是在这里笑啊,我哪里有哭?!我是在笑人终是恶有恶报,我是在笑阿美活该呀。”
他的眼角又流下两行清泪,神情是不出的痛苦。
李凌姝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怎么回事?看起来你跟阿美关系匪浅,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他是怎么被害的?”
长工一笑,苦涩地泪水钻入嘴角。
“我太认识她了!世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她了!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这个贱人!”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
李凌姝感受到长工话里的恨意,但更能感受到这份恨意背后浓烈的爱意。
“你爱她,或者她是你的爱人?”李凌姝抛出问题。
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浑身一震,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又哭又笑的诡异的怪声,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嚎,他粗壮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面前的地面上,宛如失去了此生挚爱一般的痛苦。
哭了半晌,男子似乎耗尽了力气,也将心中的郁结一并宣泄出去,他瘫坐在地上,还是不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你们应该认识我,我叫阿福,是这酒楼里面扛货打杂的长工。而阿美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介绍她来淮娘这里做舞姬赚钱的。”
“我们两个的相识,还要从我帮一个远房的叔叔处理他空置的房子开始起。”
“那套房子是被阿美租走了,她一个独身的姑娘,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经常来寻找我帮忙。一来二去之下,我们便熟识了。她就是青溪县土生土长的人,只是命很苦,从便没了父母,是在青溪县的济慈院长大的。没有什么本领,来是给大户人家当舞姬的,后来那家败落,将这些人都驱赶出府,她也就流落江湖。”
“后来我们二人熟识之后才知道她一直在有舞姬的地方做一些零工来养活自己。她长得漂亮,心气也高,看不惯那些妙龄女子靠卖苦力为生的手段,她想凭能力吃饭,那个时候我没看出来,但现在懂了,她甚至还想凭自己的美貌和能力攀上一个阶级。”
“一来二去之下,我对阿美产生了好感,也在生活上接济她。我也不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给人家当长工,我也想要翻身,自己做老板,哪怕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可以。所以我们两个约定一起攒钱,离开这里,一起奔向更好的未来。”
“可后来一个叫陆承安的富家公子出现,一切都变了。他来到临江酒楼吃饭,一出手就是最阔绰的雅间,还特地叫那些舞姬单独给他表演。表演完毕,他给每个舞姬大量的打赏,其中给予阿美的更多。一来二去之下,他和阿美之间就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阿美对我也越来越冷淡,直到有一我再也联系不上阿美。”
“与我交好的那几个兄弟都阿美是嫌贫爱富,她抛弃了我。阿美只寄回来了一封信,她要奔赴更好的前程,她要让未来闪光,让我不要再耽误她,我们从此就一刀两断了。”
“我恨过她,希望她没有过得更好,我希望她的人生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希望她一败涂地,但我也爱她,我觉得她离开我凭借美貌去过更好的生活,也应该祝福她。我千想万想,没有想到最后再见,竟然变成了人两隔的地步。她怎么就被人害了呢?”
长工发了狠了,忘了情了,眼眶也变得鲜红,“知道了,一定是陆承安!阿美最后就是跟他走了,一定是他害了阿美!”
“那陆承安本就是个花花太岁,对谁都不长情的,肯定是他对阿美厌烦了,然后害了她,你们快去把他捉拿归案,快去捉他,给我的阿美报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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