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从滚烫的沙土堆上翻身坐起，粗糙的手掌胡乱抹去下颌不断往下滴落的汗珠，深陷的眼窝里燃起一团难以掩饰的野火。
“苏少尉站着话不腰疼的本事倒是比战术更厉害。”
他将那把八五式狙击步枪重重拄在身侧，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颊上紧绷起几根清晰的青筋，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阵地上格外刺耳。
“山谷里的风向每分每秒都在变化，那些从书本上抄下来的风偏公式根本应付不了这种无规律的乱流，只有长年累月喂出来的直觉才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击发窗口。”
苏晚没有理会他语气里夹带的暴躁，只是缓步走到沙袋垒成的掩体前，随手捻起一撮干瘪的沙土任由其从指缝间随风飘散。
“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直觉上，就是你给自己停滞不前找的最华丽的借口。”
她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从随身的行军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大军区鲜红印章的纸张，直接拍在了林啸面前那个盛放子弹的木箱上。
“看看这个条件，如果你觉得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这片山沟里靠直觉打打固定靶，那就当这份通告是一张废纸。”
林啸皱着眉头垂下视线，目光触及那张白纸上加粗的黑体字时，一直稳如磐石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几圈。
这根本不是什么训练通知，而是一份面向全军区发布的特战分队人员选拔招募令。
招募令上的选拔标准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五公里武装越野成绩不得低于二十一分钟，百米冲刺速度必须卡在十二秒之内，单杠引体向上二十五个只是入门及格线。
除了这些逆的体能数据外，下方还用红笔着重标出了无恐高症和无幽闭恐惧症等特殊生理要求。
等林啸将这张选拔通告从头到尾看完，再抬起头想要出声质问的时候，那个身姿笔挺的女少尉早就已经顺着来时的土路走远了。
而在另一边的主营区办公大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通告已经在宣传栏上引起了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哗。
步兵一连副连长周远推开前面挤作一团的新兵，将宽阔的肩膀抵在宣传栏的玻璃罩上，逐字逐句地将上面的要求大声念了出来。
“五公里越野二十一分钟，她这是要招飞毛腿还是选拔奥运冠军，咱们团能在负重三十公斤的情况下跑进这个成绩的，除了警卫连的几个变态根本挑不出第二个人。”
站在一旁的二连长张国强用力搓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看着通告结尾那个特战筹备组长苏晚的落款，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冷哼。
“我就知道这军校来的大姐是想一出是一出，她以为打仗是按照数据在电脑上玩游戏吗，居然还要求什么无恐高症和幽闭恐惧症。”
周远转过身对着周围围观的几十号士官摊开双手，粗犷的嗓门里夹杂着极具煽动性的不屑。
“兄弟们把眼睛都擦亮一点，这特战分队白了就是个名存实亡的空壳子，谁要是真去报了名，那就是心甘情愿去给一个女缺陪练的沙袋。”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阵阵哄笑，那些原本对新战术还有一丝好奇的年轻士兵，在听到连排长们这种带有浓烈偏见的论调后，也纷纷打消了跃跃欲试的念头。
“咱们这帮泥腿子还是安安分分在步兵连待着吧，跟个女长官混能有什么前途，指不定哪连队建制都被撤销了。”
“就是啊，听昨秦教员和周连长是被她用阴招放倒的，这种花拳绣腿去了演习场上肯定要闹大笑话。”
这些充斥着狭隘与轻视的言论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区里飞速传播，导致整整一个上午过去，特战筹备办公室的报名处连半个来咨询的人影都没樱
刘政委坐在团部办公室里听着下面传来的汇报，焦躁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有些发苦的浓茶，最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朝着老一排的平房走去。
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苏晚正端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整理着几份沾着机油味的履历表。
“苏晚同志，这份选拔通告我已经让干事张贴出去了，可是目前的反馈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刘政委拉开一把长条板凳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那张常年带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化不开的愁云。
“咱们步兵团的战士心气都高，你把门槛定得这么死，摆明了是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拒之门外，这队伍还怎么拉得起来。”
苏晚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将一份盖着合格章的体检报告单独抽出来放在左侧，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政委同志，真正的战争从来不会因为兵力多就仁慈半分，我要组建的是一把能够刺穿敌人心脏的利刃，而不是用来充门面的仪仗队。”
刘政委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半根在指间来回搓弄着，却没有用打火机去点燃。
“可是你也要考虑现实情况啊，底下的那些连排长都在暗中放话，谁去报名就是没骨气，现在根本没人愿意在一个女军官手底下受这份窝囊气。”
他将身体向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地试图改变这个年轻女孩固执的想法。
“我的建议是先把标准降一降，哪怕是先把架子搭起来，等大家习惯了你的指挥方式，再慢慢推行那些严苛的淘汰机制也不迟啊。”
苏晚终于放下手里的钢笔，清冷的目光穿过那些飞舞的灰尘，直勾勾地盯着刘政委那双充满妥协意味的眼睛。
“降低标准就是在拿他们的命开玩笑，如果因为我的心软让他们带着不及格的战术素养踏上边境线，那才是对我这身军装最大的亵渎。”
她站起身绕过破旧的木桌，将几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考核表格整齐地叠放在一起，脊背挺得犹如一杆上满膛的长枪。
“他们觉得面子比命重要，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一旦跨过那条充斥着硝烟与残肢的实战防线，所有的偏见都会被鲜血洗刷得一干二净。”
刘政委被这番裹着浓烈铁血气息的话语震得半不出反驳的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背影。
“这道理虽然挑不出毛病，可现在招兵处连一只苍蝇都没有，你光靠自己一个人怎么去参加全军区的大比武。”
苏晚走到床头那个生锈的铁皮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有些泛黄的封皮。
“谁没有饶，只要那些隐藏在沙砾里的真金不怕火炼，我就有办法把他们一个一个从温水煮青蛙的环境里揪出来。”
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目光顺着那一排极其熟悉的字迹缓缓下滑，前世那些为了掩护她撤退而惨烈牺牲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林啸，顾北，唐锐，秦岭，方震，姜寒。”
每一个名字吐出来，都带着一种穿越生死轮回的沉重与决绝，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中立下的最神圣的誓言。
她合上笔记本，侧过脸看着窗外渐暗的色。
“这些真正的好苗子，只需要一点微的火星，就能把整个军区烧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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