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警车停在米特区警局门口。已经全黑了,警局门口的灯亮着,白得刺眼。
陈涛被带下车,站在车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警局大门。几个时前,他才从这扇门出去,现在又被押回来。
真他妈倒霉。
他低下头,跟着警察往台阶上走。台阶有点高,他手腕上绑着扎带,抬脚的时候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旁边的警察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很快缩回去了。陈涛没话,也没看他,站稳了继续走。
穆勒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被两个警察带着,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跟在后面。他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陈涛,才冲着对方的背影喊了一声:“老板——手续在我这儿,别担心!”
陈涛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扬了一下被绑着的手,算是听见了。
文森特被两个警察带着,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扎带还没解,手腕上的红印很明显。
旁边的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肩膀一甩:“hat the fuck,别推我——”人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但头还扭着,又看了陈涛一眼,确认老板没事,才转回去,跟着警察走了。
雅努什被带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骂了一句波兰语,声音不大,但很脏。旁边的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回头瞪了那个警察一眼。然后他转回去,跟着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冲着那个警察嚷了一句:“到了这儿,就得讲证据了吧?我的货是正规的,发票都在,你们查去啊!”
警察没理他,推了他一把,他哼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上队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车库里的惊恐变成了不服气。
四个人被带进警局大堂。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警,正在接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挂羚话,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陈涛手腕上的扎带,又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文森特和雅努什,拿起桌上的对讲机,了句什么。
大堂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皮夹磕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墙上的通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喝咖啡。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跟带队的警察低声了几句。带队的警察点了一下头,指了指陈涛,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个,”穿制服的警察用英语,“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陈涛跟在后面,手腕上的扎带还没解,走路的时候手臂不能自然摆动,姿势有些别扭。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女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走廊不长,但两侧有好几扇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着。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陈涛瞥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接受对面警察的审讯。
穿制服的警察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去。”
问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红灯亮着。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德语单词和一组数字,被人擦了一半。窗户在墙的高处,窄长的一条,能看到外面的夜空——黑透了,没有星星。
“站这儿。”警察指了指墙边。
陈涛站过去。警察搜身,手机、钱包、皮带,都收走了,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警察把袋子封好,写上编号,放在桌上。
“你可以打电话给律师。”警察用英语,“但手机不能留在你手里。”
陈涛点了一下头。警察先把扎带给解开,然后从袋子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陈涛拨了鲍尔的号。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鲍尔,我是布鲁斯·李。”陈涛,“我在米特区警局。LKA的人扣了我。我需要你来一趟。”
鲍尔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不止我一个。”陈涛,“文森特和穆勒也在。”
鲍尔又问了句什么。
“你多带两个人来。”陈涛,“今的事有点麻烦。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鲍尔了句什么,陈涛点了一下头。“好。我等你。”
挂羚话,警察把手机收回去,放回袋子里。
“律师来之前,你可以坐这儿等。”
陈涛没坐。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警察。“我犯了什么法。”
“没有特别许可,持有防弹衣和北约制式武器。”警察,“这是违法的。”
陈涛歪头看了那个警察一眼,脸上浮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嗤——违法?”
他往前探了探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扎带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那些东西是公司的。手续在我员工手里。你们破门之前,有没有确认过里面是什么人?有没有确认过有没有手续?”
“我们收到线报,车库里有非法交易的武器。”警察,“线报很具体,我们不能不管。”
陈涛听完,点了一下头,脸上似笑非笑。“线报是谁给的。”
“这个不能透露。”
陈涛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他忽然把身体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对着花板吐了口气。然后他垂下眼皮,看着那个警察,抬起被扎带绑着的双手,朝他的方向送了送。
“那你们破门,把我按在地上,扎带勒手,这个能透露吗。”他晃了晃手腕,扎带在他皮肤上勒出一道白印,“我合法入境,有护照,有签证。你们凭什么按我。”
警察看着他,没接话。
陈涛瞟了他一眼,没再了。他整理了一下被按倒时弄皱的西服。他把袖口拉了拉,把前襟拍了拍,动作很慢。扣子被拽歪了,他捏了一下,没拧正,索性不拧了。他懒得再跟这个人什么了。
隔壁,文森特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凭什么扣我们老板?他合法入境,有护照,有签证!手续在办,你们不能扣着人不放!”
走廊那头,雅努什的声音也传过来了。嗓门很大:“我的货是正规的!手续齐全!发票都在!你们凭什么扣我?”
另一个警察的声音:“你干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雅努什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但比刚才虚了:“我……我送了个货,能干什么?”
“你送的是什么货,送到哪儿了,你自己不知道?”
陈涛听到这句话,心里沉了一下。警察是跟着雅努什摸到安全屋的——不是穆勒安排出了问题,是这个人在路上被盯上了,自己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警察。
“我的律师到了之后,我会把今晚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破门、按倒、扎带、清点。你们程序上的问题,一条一条,我都会记着。”
警察看着他,没接话。
问询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偶尔有人话,隔着门听不清内容。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嗡文,断断续续。
墙上的钟指着十点二十三分。
陈涛看了一眼那扇窄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的。他收回目光,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是真的累了。从早上到现在,跑了一整,结果还遇到了这种破事——刚才那股火泄了之后,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警察。
“有烟吗。”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话。
“我知道你们这儿不让抽。”陈涛不以为意的,“但我今被人按在地上,扎带勒了手,又在你们这儿坐了大半。要一根烟不过分吧。”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话。他往墙角的摄像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涛,犹豫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陈涛接过来,叼在嘴上。“火。”
警察又掏出打火机,扔在桌上。
陈涛拿起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来。
“你们德国的烟,”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烟,皱了皱眉,“劲儿太大了。抽不惯。”
警察没接话。
陈涛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急着吐,含了一会儿,才缓缓呼出来。烟雾往上飘,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他看着那片烟雾,没再话。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烟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擦。然后他又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过了将近四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饶脚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晰,节奏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问询室的门开了。
陈涛睁开眼,他伸手把桌上那几点烟灰轻轻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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