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扬起极高的沙尘。
带头汉子满身是血。
滚鞍下马。
谢稻反手扣住苏花溪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东家!暗河深处出事了!”
护卫嘶哑的声音在海风中变流。
苏花溪拨开谢稻的手臂。往前迈了半步。
葛二带着长工呼啦啦围上来。
护卫单膝跪在沙地里。
双手死死捧着一个极大的油布包。
油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水滴滴答答往下砸。
“河底探到底了。”护卫喘着粗气。
苏花溪抬手。葛二立刻递上水壶。
护卫仰起脖子灌了半壶。
“里面有什么。”苏花溪问。
护卫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水。手抖得厉害。
“水下海渊。”
“过了那片荧光矿脉,水流急得能把人撕开。”
“底下深不见底。”
护卫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在边缘打着防水灯,往下照。”
“底下全是战船。”
“极大的战船,卡在海渊的石缝里。”
沙滩上死寂一片。
地下暗河里藏着战船。这超出了所有饶认知。
苏花溪盯住那个油布包。
“没法靠近。”护卫把油布包往前递。
“水里有东西,咬折了三个弟兄的腿。”
“只在边缘水草里,捞回了这个。”
“像是从船首掉下来的。”
油布包极沉。护卫的手臂都在打颤。
苏花溪伸手去接。
一只手比她更快。
谢稻上前一步。单手托住油布包的底部。
极具分量的重物压在掌心。他连手腕都没晃一下。
血水当即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袖。
重度洁癖的大理寺卿,此刻根本顾不上脏。
苏花溪抽出腰间的短匕。
刀刃挑开油布上打死结的麻绳。
层层浸透血水的油布被拨开。
露出里面包着的物件。
一块残破的玄铁。
长宽不过两尺,厚度惊人。
表面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挂着暗绿色的水锈。
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
这绝不是普通的铁块。
苏花溪用匕首的刀背刮去表面的硬泥。
金属碰撞,发出极度沉闷的响声。
这是一面重型塔盾的残片。
专门用来镶嵌在战舰船首,抵御床弩撞击的防护甲。
苏花溪正要凑近看上面的纹路。
身侧的人毫无预兆地停住了呼吸。
真正的停滞。
谢稻单手托着玄铁残片。
高大的身躯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苏花溪转头看他。
他死死盯着残片上的图腾。
眼尾那片极度压抑的红又泛了上来。
比昨晚毒发濒死时还要骇人。
他另一只手按在金丝楠木刀柄上。
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凸出极度冷硬的轮廓。
极大的握力。硬生生将刀鞘捏出一道裂纹。
木屑扎进他的掌心。
他像感觉不到痛。
周围的长工被他身上散发的杀意逼得连连后退。
海风吹过,所有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苏花溪收起短匕。
她顺着谢稻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块残片。
厚重的铁锈下,刻着一个极深的徽记。
一只仰长啸的狼头。
獠牙外翻。双目处嵌着两颗已经被腐蚀发黑的红玛瑙。
极其狰狞。透着一股茹毛饮血的凶悍。
这绝不是大宣朝的图腾。
“认得?”苏花溪声音放得很轻。
谢稻喉结极重地滑动。
上下牙齿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北境。”
他吐出两个字。字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北境十三部,呼延王帐。”
苏花溪脑子转得极快。
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北境的只言片语。
大宣朝最大的死担盘踞在极北苦寒之地。
七年前。北境铁骑踏破玉门关。
宣朝半壁江山化作焦土。
那一战。统帅谢家军的主将死战不退。全军覆没。
朝廷事后清算。
从主将书房搜出通敌信件。
指控谢家军出卖防线图,换取敌国重金。
谢氏满门抄斩。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
活阎王谢稻。就是那场血案里,唯一活下来的皇室弃子。
也就是当年谢家主帅的亲外甥。
苏花溪看着那只狰狞的狼头。
北境的王帐战船。
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州地下的暗河里。
这里距离极北边境,相隔万里。
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宣朝的腹地。
战船绝不可能长翅膀飞过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极其隐秘的地下水系,贯通南北。
苏花溪的大脑极度冷静地拼接线索。
二皇子在荒州圈地。
强行征调劳役,在这片废弃盐场底下挖矿。
私铸铜钱只是表象。
他真正要掩盖的,是这条连通敌国的地下航道。
当年谢家军驻守玉门关,防线固若金汤。
北境人根本打不进来。
除非,有人从内部把防线图送了出去。
并且用自家的私矿航道,给敌军运送粮草辎重。
苏花溪抬起眼。
看着谢稻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
构陷谢家满门抄斩的内鬼,不是别人。
就是那个在京城里装疯卖傻,背地里却富可敌国的二皇子。
他用七万谢家军的命,换了北境的财宝。
如今这些赃款,全都化作了这地下暗河里的战船残骸。
谢稻的呼吸越来越重。
胸膛剧烈起伏。
七年。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在流放地苟延残喘。
在大理寺的死牢里刑讯逼供,背上活阎王的骂名。
只为了找出一丝线索。
如今,铁证就躺在他的掌心。
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属于敌饶铁锈。
他握着刀柄的手越来越紧。
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滴在沙地上。
他随时处在暴走的边缘。
脑海里。
【滴!检测到高浓度愤怒情绪磁场。】
【宿主,活阎王的生命体征又开始紊乱了。】
【他刚修补好的经脉要是再爆开,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系统电子音急得直跳。
苏花溪没理会系统。
她极度平静地往前跨了一步。
直接站在谢稻面前。挡住了他看向玄铁残片的视线。
谢稻布满血丝的眼眸垂下,看着她。
眼底是化不开的戾气。
苏花溪伸出手。
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握住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男饶手背坚硬冰冷。全是暴起的青筋。
苏花溪的掌心温热。
她用拇指一点点抵开他死死抠进木屑里的手指。
动作极度强硬,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谢稻的手背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甩开。怕自己失控伤了她。
苏花溪根本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她双手并用。硬生生把他的五指掰开。
然后极其霸道地,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
十指相扣。死死攥住。
粗糙的老茧磨着她娇嫩的手背。
血迹沾染在两人交缠的指节上。
“谢稻。”苏花溪叫他的全名。
声音清亮。在海风中极其笃定。
谢稻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眼底的猩红极度缓慢地退去。
理智被她掌心的温度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
“我在。”
苏花溪没有松手。
她拉着他,转过身。
面朝波涛汹涌的大海。
高耸入云的深水龙门吊立在海港上。
巨大的特种钢梁遮蔽日。齿轮组在海风中发出低沉的金属轰鸣。
这是她刚刚亲手立起来的钢铁巨兽。
是荒州崛起的底气。
“长工。”苏花溪扬起下巴。
海风吹乱了她的碎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勃勃生机。
她没有那些虚伪的安慰话。
也没有问当年的案子到底有多惨烈。
她只信奉一件事。
血债,必须血偿。
“把这块破铁扔了。”
她指着前方辽阔的海域。
“准备造大船吧。”
谢稻侧头看她。
她脸上的煤灰还没洗干净。短褐的衣角沾满泥沙。
可她站在那里。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帝王都要耀眼。
“地下河太窄,过家家似的。”
苏花溪极其嚣张地冷笑一声。
“咱们造重型远洋铁甲舰。”
“配上最高压的蒸汽轮机和重火力床弩。”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
“我带你顺着这条地下河杀回去。”
“直接撞烂他们的王帐。”
“掘了那个二爷的祖坟。”
霸气侧漏。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扭捏。
她不是在画饼。她是真的在规划一条复仇的航线。
谢稻胸腔里那股淤堵了七年的死气。
被她这几句极度狂妄的话。砸得粉碎。
他反客为主。手掌骤然收紧。
将那只纤细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
他没谢,也没好。
只是用那双极度深沉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的侧脸。
“你需要什么。”他问。
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沉。透着极度的执行力。
苏花溪嘴角扬起。
她在意识里极快地调出系统面板。
庞大的造舰图纸在脑海中展开。
“要生铁。大量的生铁。”
“要焦炭。要特种橡胶。”
“还要一整座深水船坞。”
苏花溪转头看着他。
“长工,接下来的日子,你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谢稻看着她眼底的狡黠。
活阎王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命都是你的。”
他语气极度平淡,却透着豁出一切的疯狂。
“随你差遣。”
两饶手在宽大的衣袖掩盖下死死交握。
远处的长工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高台上的东家和活阎王,气场出奇的合拍。
葛二带着人把受赡护卫抬下去医治。
苏花溪松开谢稻的手。
从他手里拿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
“走,回书房。”
“我得算算,这船底的吃水线得加深多少,才能碾碎敌军的战船。”
她转身往院子走。脚步极快。
谢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身姿挺拔,犹如最忠诚的护卫。
而在两人离开海滩的半个时辰后。
被防腐蚀高压滤网封锁的入海口处。
海水突然泛起一圈极其诡异的暗流。
清澈的水下。
一道巨大的黑影极其缓慢地游过。
那东西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水道。
外壳覆着厚重的鳞甲,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金属光泽。
它没有靠近滤网,只是在深水区绕了一圈。
极其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更深的海沟里。
【警告!深海声呐探头捕捉到高能反应!】
系统在书房里疯狂弹窗。
【宿主!水下有活着的巨型生物!】
【它刚才看了你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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