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在二人身前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仓促逃窜的方多病。他快步走上前,眉眼明亮,语气带着几分惊喜:“李莲花、青姝姐,没想到竟在这里再度相逢!”
青姝神色清淡,只淡淡朝着方多病颔首示意,一言不发,清冷疏离。
李莲花望见方多病,心底便生出几分头疼。此人直白黏人,最是难缠,他此刻只想带着青姝安稳脱身,避开纠缠。
于是他语气敷衍,随口客套:“原来是方多病,好巧。只是我们尚有要事,先行告辞。”
方多病怎会轻易放二人离开,当即快步上前拦住去路,神色诚恳:“相逢便是缘分。此前在玉城,我误会你是药魔,心中一直愧疚,不如我做东设宴,就当是给二位赔罪。”
李莲花唇角浅勾,笑意不达眼底,轻轻摆手回绝:“误会已然澄清,不必放在心上。你我本就无甚交情,吃饭赔罪,大可不必。”
见二人执意要走,方多病眼珠一转,连忙抛出诱饵:“等等!方才街边路饶议论,你们定然也听见了。朴锄山无头尸首一案诡异离奇,难道你们就没有半分探查的兴致?”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黝黑古朴的令牌,递到二人眼前,继续劝:“这是衙门从无头尸首身上搜出的物件,乃是盗墓组织黄泉十四盗的令牌。不如我们再度联手查案,凭我的武功、你的智谋,定然能迅速破解这桩奇案。”
李莲花脸上的淡笑渐渐敛去,眸色平淡无波:“方多病,你这自作主张的性子确实该改改。我从未过要插手此案,就此别过。”
方多病见状,忍不住低声吐槽:“李莲花,你这人看着温和好话,实则最冷情不过。旁人死活你从不在意,满心满眼便只有青姝姐和你的一双孩子。”
知晓言语劝不动李莲花,他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青姝,语气带着试探:“青姝姐,你难道不好奇?不想上山一探究竟吗?对了,清儿和宁儿呢?怎么不见两个家伙?”
青姝目光落在方多病身上,瞥见他衣衫沾染尘土、略显狼狈,神色窘迫,一眼便看穿他囊中羞涩。她心底暗自轻叹,道轨迹向来如此,此人注定与他们纠缠不断,就当是顺水人情、日行一善。
她语气依旧清冷,直言道:“孩子已回云隐山。方公子,你是不是没银了。”
话音落下,她从腰间锦缎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至方多病面前:“拿去买点吃食吧。”
方多病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然接过银子:“多谢青姝姐!此番恩情我记下,日后必定双倍奉还。”
李莲花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记得连同上次欠我的五十两,一并还清。”
方多病瞬间垮下脸,不满嘟囔:“李莲花,你这人实在无趣。整日戴着面具,莫不是生得丑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也不知青姝姐究竟喜欢你哪一点。”
“这银子不给了,速速还回来。”
方多病哪里肯还,攥紧银子转身就跑,一边逃窜一边高声喊道:“银子是青姝姐给我的,了不算!”
看着李莲花被气得无奈又较真的模样,青姝忍了许久,终究没能压住唇角笑意,眉眼弯弯,漾开浅浅梨危
李莲花转头望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幽怨:“青姝,很可笑吗?”
青姝强行压下笑意,柔声解释:“我只是觉得,自从认识方多病,花花鲜活了许多。素来淡然无欲的你,总会被他气得无可奈何,这般模样,倒是难得。是不是曾经的李相夷也是这般活泼!”
李莲花顺势凑近,语气软糯撒娇:“青姝,旁人这般欺负我,你也不帮我?再李相夷哪有李莲花好。”
青姝抬眸凝望着他,眸光温柔缱绻,字字认真:“在我心中,花花本就俊美无双,举世难寻。当初东海之滨,你晕倒在庭院之中,我偶然一瞥,便心动难忘。自那一眼起,我便不愿再让你受半分苦楚。我没见过李相夷,自是不知他好不好”
李莲花眼底一亮,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原来青姝初见我,便早已心生歹念。”
青姝脸颊泛红,耳尖染上薄红,轻声反问:“没错。那夫君可还满意这个答案?”
成婚多年,青姝依旧容易害羞,这般娇羞模样落在李莲花眼中,格外动人。他低笑一声,语气缱绻:“自然满意。看来往后,我更要好好养护这张脸,不能辜负娘子偏爱。”
起初,青姝接近他,确实是为了完成道任务。可东海初见,一眼动心,亦是真牵相处日久,她愈发看透他温润皮囊下的隐忍、温柔与孤苦,一步步沉沦,爱意渐生、愈演愈浓。如今二人羁绊入骨,血肉相融,再也无法拆分。
这般安稳温热的相伴,是青姝此生最贪恋的光景。
沉寂片刻,青姝收敛笑意,正色询问:“花花,往后我们怕是会常常偶遇方多病。你心中对他,作何打算?”
李莲花瞬间读懂她的言外之意,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方多病心性纯粹、善良直白,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愚钝可爱。若非单孤刀是他的舅舅,念及年少承诺,我也许会收他为徒。可单孤刀背信弃义、残害师长,纵使祸不及亲人,我也绝不能将他收入门下。”
青姝轻轻颔首,了然于心。李莲花虽不会收方多病为徒,却也不会迁怒于他,往后只会将他当做寻常旁人,淡然处之。
转瞬日暮,暮色渐沉。
卫庄门口鱼龙混杂,往来之人皆是江湖贩子、盗墓闲人。李莲花佩戴面具,遮住大半面容;青姝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眼眸,二韧调行至庄口。
远远便看见方多病伫立门前,正与守门守卫交谈,神色局促窘迫。
守卫面无表情,声音冷淡:“我卫庄规矩,入门需交一百两保金。”
方多病指尖攥紧衣角,面色尴尬:“一百两?”
守卫打量他一身朴素衣衫,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位爷,莫不是出来做生意,却分文未带?”
方多病窘迫难言,哑口无言。余光一瞥,恰好看见牵手走来的李莲花与青姝。
李莲花将他窘迫模样尽收眼底,终究是心一软,抬手替方多病一并垫付了入门保金。
方多病心中一喜,正要上前纠缠,想要结伴同行探查案件。李莲花却牵着青姝,慢悠悠走入庄内,闲逛在古玩街巷之中,刻意避开了他。
方多病一心追查无头尸首一案,无奈之下,只能独自转身,先行探查线索。
街巷人流繁杂,青姝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轻声询问:“花花,我们当真要深入内里?后续若是出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莲花眸光沉静,望向深处幽暗的巷道,语气坚定:“若是不将这群人彻底引出来,他们永远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我便彻底封死这座古墓,还先祖一片清净安宁。”
青姝默默点头,心底暖意涌动。幸好这一世,她伴他左右,李莲花不会如同原剧一般,懵懂错失自己的血脉亲人。
道轨迹难以逆转,她不能更改大局,却愿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免他遗憾。
二人以素手书生的名号登记入内,行向内院。尚未抵达花厅,远远便看见一圈人影围聚,刀剑相向、气氛紧绷,而被众人围困之人,正是不懂行规、露了破绽的方多病。
青姝清晰看见,李莲花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纠结。他本可抽身远离,置之不理,可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心软,决意出手解围。
纵然历经兄弟背叛、师兄暗害、爱人别离,尝遍世间险恶,却从未磨灭他刻在骨血里的侠义。褪去李相夷的桀骜锋芒、洗去江湖戾气,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心怀赤诚、热血温柔的少年。
李莲花抬步上前,不疾不徐开口,一口纯正盗墓黑话流畅自然:“竹哨、排箫都见响,这位朋友,也是同咱一个屋听曲的。南腔北调,本就不分家。诸位,这位兄弟只是个肉头,平日里不谙此行规矩,不懂江湖暗语,还望诸位海涵。”
他语速平缓,着行内暗语,牵着青姝从容踏入花厅之郑
“肉头?”方多病一头雾水,低声疑惑。
李莲花淡淡扫他一眼,眼神暗含警告。方多病虽懵懂,却也识趣,立刻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一旁的张庆狮面露嫌恶,不屑啐了一声:“呸,何时连肉头也配来这里吃席?”
身着道袍的丁元子上下打量李莲花,见他身形清瘦、气质文雅,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出言试探:“阁下又是几更动身,走的哪一条便道?”
“二十更动身,走独户道。”李莲花语气平淡,应答从容。
丁元子眼中闪过一丝郑重,继续追问:“原来是行内老手。敢问阁下身上可抗幡?幡上刻有几字?”
“身抗金幡,十三年前,京南皇陵明楼前,留四字真言。”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骤变,先前的轻视尽数散去,纷纷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至极:“拜见素手书生前辈!”
丁元子躬身行礼,语气谦卑:“晚辈丁元子,师承鎏金一系,久仰前辈大名。”
“晚辈段海,隶属遗墨一系。”
“在下葛潘,山牟一系。”
一对魁梧兄弟上前抱拳:“我二人是张庆狮、张庆虎,师承漏,素来听闻前辈威名。”
丁元子转头看向身侧面色冷淡的男子,出声催促:“古风辛,素手前辈与你一样,皆是走独户道的高人,还不上前拜见?”
古风辛眉眼桀骜,语气淡漠疏离:“没兴趣。”
丁元子面露尴尬,连忙赔笑解释:“前辈莫要怪罪,古兄性情冷僻、不懂礼数,还望前辈海涵。”
李莲花神色淡然,并未放在心上:“无妨。我今日只是携内子前来开开眼界,无意攀扯交情。”
罢,他无视众人各异神色,牵着青姝转身离开花厅,步履从容。方多病见二人离去,连忙匆匆拱手告辞,快步跟上二人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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