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帮总堂，议事厅。
夜已深，灯火通明。
柳雄坐在上首主位，盘着铁胆，面无表情。
下首左首坐着刑堂长老陈松，蜡黄脸，眼神精亮，慢慢喝着茶。
脚步声传来。
冯开山迈步而入，一身藏青长衫，面带惯常微笑。他身后半步，跟着南城堂主向阳，身材高壮，面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柳雄抬眼，目光在向阳身上停了一瞬。
“开山来了，坐。”
柳雄指了指右手下首空位，语气平淡。
“帮主。”
冯开山拱手，对陈松点头。
“陈长老。”
陈松“嗯”了一声，眼皮未抬。
冯开山坦然落座。
向阳抱拳躬身：
“南城向阳，见过帮主，陈长老。”
柳雄看着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
“向阳？你怎么来了？我今日只请开山商议西城善后，南城与此事无涉。”
向阳心头一紧。
冯开山笑着接话：
“帮主莫怪。是我请向兄弟一同来的。西城金耀祖伏诛，其地盘、人手如何处置，涉及帮中势力平衡。向兄弟执掌南城，熟悉实务，对帮中全局也有见解。请他过来，是想多听听各方意见，以免处置失当。”
他话里绵里藏针。
柳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开山考虑得周全。既然如此，向阳，你也坐吧。”
“谢帮主。”
向阳在下首最末坐下，腰背挺直，但肩膀微绷。冯开山开出的条件他无法拒绝——事成后，南城上交总堂的例钱可直接减三分之二。但此刻面对柳雄，他心头发虚。
柳雄放下铁胆，开口：
“正事。开山，西城那边，怎么回事？金耀祖勾结外帮，死有余辜，你清理门户，做得对。但前你不是要退出西城，让你的人暂管等待总堂接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可我听，你的人非但没撤，反而增派了，还让你那义女竹叶青拿下了三条街。你这……是打算把西城一口吞了？”
语气平缓，质问意味却浓。
冯开山早有准备，不慌不忙：
“帮主明鉴。金耀祖虽死，其党羽未尽，西城局势依旧混乱。血狼帮张汉在码头损失惨重，必定报复。我若立刻撤人，西城必乱，甚至被血狼帮趁虚而入。增派人手，是为稳定局势，护我四海帮基业。”
“至于竹叶青拿下三条街，”他顿了顿，“那三条街本就是金耀祖手下刺头控制，不服管教，屡生事端。她带人清理，是为帮中除害。拿下后也已上报，并未私吞。相关账目收益，我已整理成册，稍后便呈送总堂和财堂过目。该上交的份子，一分不少。”
话滴水不漏。
柳雄静静听着，手指轻敲扶手。
陈松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冯开山一眼，慢吞吞道：
“开山，稳定局势是应当。但西城毕竟是金耀祖的地盘，他既已死，按帮规，其地盘人手理应由总堂重新分配，或由帮主指定人选接掌。你如今既占着东城，又把手伸到西城，于规矩不合，也容易惹人非议。”
刑堂长老，执掌帮规，话分量极重。
冯开山心里一沉。陈松果然站在柳雄那边。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诚恳：
“陈长老的是。此事，开山确有考虑不周之处。但当时情况紧急，若不当机立断，西城必生大乱。如今局势初定，开山也正想向帮主和诸位长老请示，西城日后，该如何处置？是另派贤能接掌，还是由总堂直接管辖？”
他把皮球踢回。西城现在是个烫手山芋，内部未清，外部虎视，谁接谁头疼。他料定柳雄没合适人选能立刻接手。
柳雄沉吟片刻，缓缓道：
“西城之事，确实棘手。金耀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党羽虽经清理，难免有余孽。贸然换人，恐生变乱。”
他顿了顿，话锋却骤然转冷：
“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冯开山是东城堂主，西城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人手，今之内必须全部撤回东城。那三条街，竹叶青的人也必须立刻退出。西城堂主的人选，我自有安排，明日就会派人过去接手。”
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冯开山脸色微变。柳雄今如此强硬，出乎他预料。
“帮主……”
“不必多。”柳雄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开山，我知你为帮中出力，但规矩不能坏。这次你擅自行动，先斩后奏，已是逾矩。看在你为帮中除害的份上，我不追究。但西城，你必须立刻放手。”
陈松也缓缓点头：
“帮主所言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开山，你此次行事，确有不妥之处。西城之事，应交由总堂处置。”
冯开山心中念头急转。柳雄态度如此强硬，陈松又明确支持，硬顶不是办法。
他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叹了口气，起身抱拳：
“帮主教训的是。是开山思虑不周，急于求成，坏了规矩。西城之事，开山不再插手。我这就传令下去，让我的人全部撤回东城。竹叶青那边，我也会让她立刻退出那三条街。”
柳雄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缓和：
“你能明白就好。坐吧。”
“谢帮主。”
冯开山重新坐下，姿态放低。
向阳在一旁看得心惊。冯开山居然这么干脆就服软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柳雄似乎很满意，语气温和了些：
“开山啊，你是帮里的老人了，能力、忠心，我都看在眼里。这次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办事，多想想规矩。”
“帮主教诲，开山铭记。”冯开山恭敬道。
“好，好。”
柳雄点点头，目光转向向阳：
“向阳，你是南城堂主，本不该掺和西城事务。不过既然来了，也你的看法？”
向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恭声道：
“帮主，属下愚见，冯堂主处置西城事宜，确是从大局出发，稳定为首要。至于具体……属下对西城情况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他把球轻轻踢回，姿态放得很低。
柳雄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嗯，谨慎些好。”
他不再看向阳，转而问道：
“对了，财堂的老钱呢？今晚商议西城事务，涉及钱粮分配，他怎么没来？”
陈松放下茶杯，淡淡道：
“下午码头那边有几船货出零岔子，账面有些不清，老钱带人过去核查了。估计要忙到后半夜。”
冯开山心里猛地一沉。财堂长老钱庸，掌管帮中钱粮，是柳雄的钱袋子。今晚这么重要的会议，他会因为“几船货”的账目问题就不来？而且偏偏是下午出事，晚上核查？
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惋惜道：
“钱长老事务繁忙，真是辛苦。西城的账目，我明日便派人送去财堂，请钱长老过目。”
“嗯，你办事，我放心。”
柳雄笑了笑，目光扫过厅中三人，忽然叹了口气：
“唉，起来，咱们几个老兄弟，也有日子没好好聚聚了。当年一起打拼的时候，虽然苦，但心齐。如今帮派大了，事情多了，反而生分了。”
陈松脸上也露出一丝感慨：
“帮主的是。当年跟着帮主打下，就咱们几个老兄弟最贴心。”
冯开山也附和道：
“是啊，转眼这么多年了。多亏帮主带领，咱们四海帮才有今。”
一时间，厅内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柳雄谈兴颇浓，起当年趣事，陈松偶尔插嘴，冯开山和向阳在一旁赔笑听着，向阳笑得有些僵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
冯开山面上带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柳雄今晚太反常了。先是强硬逼他退出西城，现在又拉着叙旧情？这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曲起，全身气血悄然运转，耳力提升到极致。
太安静了。
总堂内外，安静得有些过分。往常这时候，应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远处街巷也会有隐约喧闹。但今晚，除了厅内几饶话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就像……所有的杂音都被刻意屏蔽了。
冯开山眼角余光瞥向厅外。厅门开着，能看到外面庭院里昏黄的灯笼光和影影绰绰的树影。看不到人影。
但他能感觉到，庭院四周的阴影里，藏着人。不少，而且气息不弱，带着冰冷的杀意。
柳雄想动手？
在这里？在总堂？当着陈松的面？还有向阳这个南城堂主？
陈松是柳雄的人，但陈松此人，极重规矩，也极好面子。柳雄若在总堂，在刑堂长老面前，公然对同为元老、刚刚“服软”的东城堂主下杀手，陈松会怎么想？其他兄弟、手下会怎么想？尤其还有向阳这个外堂堂主作为见证！
除非……柳雄有绝对的把握，能让陈松闭嘴，或者，让陈松也成为同谋。以及，让向阳这个见证者也闭嘴，或者……永远闭嘴。
冯开山后背渗出细密冷汗。他又想起刚才柳雄问起财堂长老钱庸时，陈松那平淡的回答。钱庸去码头“查账”了……是真的查账，还是……去干别的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冯开山脑海。
柳雄今晚的目标，恐怕不只是他冯开山！他拉来向阳，本是想增加筹码。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反而让柳雄更加坚定了彻底清洗的决心！
是西城！是竹叶青！是徐虎！还是整个东城分堂！
他是想一网打尽！在这里除掉自己和向阳，在那边清理自己的势力！而财堂长老钱庸，就是去西城的那把刀！陈松坐镇总堂，既是见证，也是……镇场子！不定，连陈松都不知道柳雄今晚要下如此杀手！
难怪柳雄今晚先强硬后怀柔。他是为了放松自己的警惕，把自己和向阳都稳住在这里！拖延时间！
冯开山心脏狂跳。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自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赞道：
“好茶。帮主这里的茶，总是比别处的香。”
柳雄呵呵一笑：
“喜欢就多喝点。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难得。”
陈松也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蜡黄脸上没什么表情。
向阳坐在下首，额角已经隐隐见汗。他实力不过练骨中期，在这种暗流汹涌的氛围里，压力如山。他有些后悔答应冯开山来这一趟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从极远处的屋顶传来，瞬间即逝。
冯开山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他听得出来，那身法极快，极其擅长隐匿，是高手。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柳雄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着当年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陈松放下茶杯，忽然道：
“帮主，时辰不早了。西城的事既然已定，不如让开山和向阳先回去准备交接事宜？”
柳雄笑容不变，摆摆手：
“不急，不急。老陈，咱们兄弟难得聚这么齐，多聊聊。开山，向阳，你们是不是？”
冯开山心中冷笑。老狐狸，还在拖。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
“帮主，陈长老，实在抱歉。开山今日奔波劳碌，旧伤有些复发，头痛得厉害。怕是不能再陪帮主和陈长老畅谈了。不如……改日开山做东，请帮主和陈长老，还有钱长老，一起好好喝一杯？”
他捂着额头，眉头紧皱，看起来确实很不舒服。
向阳也赶紧跟着起身，抱拳道：
“帮主，陈长老，属下南城还有些急务……”
柳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变得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在冯开山和向阳脸上缓缓扫过。
“旧伤复发？有急务？”
柳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开山，你可是练骨后期，什么旧伤能让你头疼？向阳，什么急务比总堂议事还重要？”
话音未落，厅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骨骼被捏碎的脆响！
“咔嚓！”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捂住的惨哼。
厅内瞬间死寂。
柳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寒光凛冽。
陈松眉头骤然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成了拳，霍然抬头看向柳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怒和不解。
向阳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惊疑不定地看向厅外，又看向柳雄和冯开山。
冯开山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脸上再无半点疲色，只有一片冰寒。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如刀，直视柳雄，一字一句问道：
“帮主，这是何意？”
柳雄也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答冯开山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厅堂中回荡。
随着掌声，厅外庭院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六道身影。
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呈扇形散开，堵住了厅门和两侧窗户，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六人，赫然都是练骨境的好手！其中两人气息格外凶悍，几乎不下于陈松！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骨架宽大，黑衣也遮不住那贲张的肌肉。他慢慢拉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黝黑凶戾、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如同饿狼般盯着冯开山。
“冯开山，老子等你很久了。”
血狼帮帮主，张汉。
与此同时，总堂高高的院墙外，远处的黑夜中，隐约传来一阵比之前清晰许多的骚动。
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兵刃激烈交击的声响，以及几声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骚动并未很快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隐约还传来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惊恐的喊剑
柳雄负手而立，对厅外的杀机和远处的骚乱恍若未闻。
他只是看着脸色铁青的冯开山，以及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的向阳，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开山，向阳。别怪大哥心狠。要怪，就怪你们手伸得太长，心……也太大了。这四海帮，容不下两条不安分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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